第33章 暗流之触〔五〕

    这个男人……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这种態度,跟她埃莉诺·索罗斯说话?!他怎么敢把她提出的、理所当然的、作为“投资人”和“保护者”的、三个条件,像丟垃圾一样丟回来,还反过来提出了他自己的、充满了傲慢和轻视的“合作”条款?!
    平等的合作?按贡献分配?推动“未来”?
    哈!多么可笑!多么……不自量力!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被家族拋弃、被未婚妻漠视、靠著小报和矮人施捨才勉强立足的“霍亨索伦之耻”!一个刚刚在帝国最高规格的技术听证会上,被驳得体无完肤、项目被无限期搁置的失败者!他凭什么跟她谈“平等”?凭什么跟她谈“未来”?他有什么资格?!
    无尽的怒火,混合著被轻视的屈辱,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对利昂此刻所展现出的、那种冰冷而坚定的、仿佛拥有某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內核”的、隱隱的不安,如同沸腾的毒液,在她胸中翻涌、衝撞,几乎要衝破她那娇艷的红唇,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和咆哮!
    然而……
    然而,就在那暴怒的火焰即將喷发的瞬间,埃莉诺那被索罗斯家族精心培养的、在无数宫廷阴谋和家族內斗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理智和算计,如同最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死死地扼住了那失控的衝动。
    她死死地、死死地,盯著利昂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紫黑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討好,没有屈服,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著幽蓝色火焰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咆哮和威胁,都更让她感到……心悸。
    因为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不是在討价还价。他是在陈述事实,陈述他的原则,他的底线,他……行走在这个世界上的、最根本的“逻辑”。
    他不在乎她的愤怒,不在乎索罗斯家族的权势,甚至不在乎“魔导蒸汽机”项目的暂时受挫。他在乎的,是他所说的那个“未来”,是他想要推动的“改变”。为了这个,他可以与魔鬼合作,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断与魔鬼的联繫。
    这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內核”,是埃莉诺在以往接触过的所有男人——无论是那些围绕在她裙摆边、只会阿諛奉承的贵族子弟,还是那些在家族和宫廷中沉浮、满肚子算计的政客——身上,从未见过的。
    这让她感到愤怒,感到羞辱,但……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刺激,和……一种隱约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吸引。
    就像最顶级的掠食者,遇到了另一头同样危险、却行走在完全不同道路上的、神秘的野兽。本能告诉她,危险,极度危险。但另一种更深层的、属於猎手的本能,却又让她蠢蠢欲动,想要去征服,去驾驭,去……撕开那平静的外表,看看里面到底藏著怎样一个疯狂而有趣的灵魂。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和激烈的內心搏杀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埃莉诺脸上那混合了惊怒、屈辱、冰冷、算计的复杂表情,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剧烈地变幻著。最终,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沉淀,凝固成一种全新的、更加幽深、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表情。
    那不再是单纯的嫵媚、骄纵、或者掌控者的从容。而是一种混合了被冒犯的余怒、对等博弈的兴奋、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以及一种更加炽烈的、仿佛要將眼前这个男人彻底吞噬、剖析、占有的、毫不掩饰的……征服欲和探究欲。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体。那对傲人的胸脯,隨著她的动作,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但她此刻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都要锐利。
    然后,她笑了。
    不再是那种慵懒的、带著挑逗的嫵媚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带著锋利稜角的、如同出鞘匕首般的笑容。
    “很好,利昂·冯·霍亨索伦。” 埃莉诺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圆润,却不再有那种刻意的慵懒和甜腻,而是带著一种金属般的、冰冷的质感,“你比我想像的……更有趣,也更有种。”
    她微微偏了偏头,栗色的捲髮滑过肩头,碧绿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猎食者,牢牢锁定了利昂。
    “平等的『合作』?基於共同『未来』的『同盟』?” 她重复著利昂的话,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激起的斗志,“听起来……很新鲜,也很有挑战性。”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再次逼近利昂的书桌,但这次,不再是那种充满诱惑的俯身,而是带著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挑衅的、谈判者的姿態。
    “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百分之三十的终审权,加上最终解释和一票否决权?可以。技术概要和技术路线图,加上未来合作的优先权?也可以。” 她一条条地回应,语速很快,显示出她清晰的思维和果断的决策力,“但是,关於『站队』和『未来』的定义……”
    她顿了顿,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利昂,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未来』也不是只有一种模样。你想要打破僵化,创造价值,推动改变?很好,这也是我和我弟弟想要的。但你要清楚,在这个帝国,任何『改变』,都绕不开权力,绕不开斗爭,绕不开……鲜血和骯脏的手段。”
    她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你不想参与『旧时代的权力游戏』?很遗憾,亲爱的,只要你还在这个棋盘上,只要你手里还握著《魔法蒸汽日报》这张牌,只要你心里还惦记著你的『魔导蒸汽机』和『蒸汽未来』,你就已经身在局中。区別只在於,你是主动落子,还是被动地被人当作棋子摆布。”
    “我欣赏你的『內核』,欣赏你那种……近乎天真的、对『纯粹未来』的追求。” 埃莉诺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嘆息般的意味,但很快又恢復了冰冷,“但光有『內核』和『理想』,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是活不下去的,更別提改变什么。你需要盟友,需要情报,需要保护,需要……在某些时候,不得不弄脏手,去做一些你或许不屑,但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她直视著利昂的眼睛,目光坦然而锐利:“我可以做你的盟友,提供你需要的一切『骯脏』的支持。但我的支持,不是无条件的慈善。它需要回报,需要看到切实的、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结果』。这个『结果』,可以是你所期待的『未来』的一部分,但同样,也必须包含我和我弟弟,在索罗斯家族內部,乃至在帝国未来版图中,应有的、更有利的位置。”
    “所以,” 埃莉诺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復了谈判者的冷静和不容置疑,“我们的『合作』,可以基於你所谓的『共同未来』和『平等』原则。但在这个框架下,必须明確一点:在推动我们共同目標(打破僵化、创造价值)的过程中,我和我弟弟的个人诉求(在家族和帝国爭取更大话语权),必须被放在优先且明確的位置,並得到你和你所掌握资源的、不遗余力的支持。这不是『主从』,这是……同盟內部的、清晰的责任与利益划分。”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美艷而危险的脸庞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而骄傲的光芒:“接受这个前提,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討论,如何应对审查,如何利用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如何让你的『蒸汽未来』,和我的……『家族未来』,更好地结合,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否则,” 她耸了耸肩,动作慵懒,但眼神冰冷,“就像你说的,门在那边。我会拿走我应得的股份和补偿,然后……看著你,和你的『理想』,如何在这片冰冷的泥潭中,独自挣扎。相信我,那不会是一个愉快的过程。”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著利昂的最终答覆。那姿態,优雅,从容,带著索罗斯家族特有的、混合了优雅与冷酷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和內心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黄铜座钟那永恆不变的滴答声,和窗外东区夜晚那粗糲而遥远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