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晨间与「规矩」〔二〕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一只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却布满了新旧不一的、细碎伤痕和薄茧的、手,无声地、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她身后伸了过来。
    没有碰到她的身体,没有试图抓住她,没有做出任何带有侵犯性或冒犯性的动作。只是,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近乎凝滯的、冰冷的、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却又令人憎恶的艺术品般的、质感,从她身侧滑过,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月白色长袍那光滑冰凉的、面料,却又在即將触碰的瞬间,悬停在了距离面料不足一寸的、空气中。
    然后,那只手,沿著她身体侧面的、那道惊心动魄的、从纤细腰肢到浑圆臀部、再到修长大腿的、完美曲线,极其缓慢地、虚空地、描绘般,向下滑动。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带著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嘲弄的、意味。
    是利昂·冯·霍亨索伦。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一夜未眠。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坐起了身,坐在床沿,紫黑色的眼眸,在朦朧的晨光中,幽深得如同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寒潭,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盯著艾丽莎那穿著月白色长袍、更显清冷孤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背影。那目光,平静,冰冷,没有丝毫的欲望,没有丝毫的迷恋,甚至没有丝毫的、属於“人”的、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空洞,和在那空洞最深处,幽幽燃烧著的、两点冰冷的、幽蓝色的、火焰。
    他的手指,就那样,虚空地、沿著艾丽莎身体的侧面曲线,缓缓下滑。从纤细的腰侧,到饱满的臀侧,再到修长笔直的大腿外侧。每一个弧度,每一处起伏,都在他指尖那不足一寸的、冰冷的空气中,被“描绘”、被“感知”、被……“审视”。仿佛在测量一件雕塑的尺寸,评估一件艺术品的曲线,又或者,只是在確认,眼前这个完美的、冰冷的、非人的存在,是否……真实。
    艾丽莎的身体,在利昂的手虚抚过她腰侧曲线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僵硬了那么一剎那。那僵硬,短暂得几乎无法捕捉,仿佛只是一阵极细微的、本能的、神经反射。但隨即,便恢復了那永恆的、冰冷的、平静。她没有回头,没有躲避,甚至没有侧目。只是停下了转身的动作,静静地站在原地,背对著利昂,任由他那冰冷、审视、带著虚空抚摸意味的、手,在她身体侧面的曲线上方,缓缓滑过。月白色的长袍,纹丝不动,如同覆盖在冰雪雕塑上的、最完美的丝绸。
    她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倒映著梳妆檯银镜中,自己那张绝美、却毫无表情的、侧脸,以及……身后,坐在床沿、紫黑色眼眸幽深、手指虚空描绘著她身体曲线的、利昂的、模糊倒影。那倒影,在朦朧的晨光和银镜的反射中,扭曲,模糊,仿佛隔著一层冰冷的、毛玻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王都甦醒的、模糊喧囂,和室內,那冰冷凝滯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
    终於,利昂那虚空描绘的手,停了下来,悬停在艾丽莎大腿外侧、距离月白色长袍面料不足半寸的、空气中。他没有收回手,只是用那紫黑色的、幽深的、燃烧著冰冷火焰的眼眸,静静地、看著艾丽莎那清冷孤高的、月白色的背影。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乾涩,仿佛被砂纸打磨过,被寒冰冻裂过,带著一种彻夜未眠的、疲惫和沙哑,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你今天,”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冰封的湖底,艰难地、凿出,“穿得,很正式。”
    他微微停顿,紫黑色的眼眸,幽深地、锁定了艾丽莎那平静无波的、紫罗兰色的、侧脸倒影。
    “准备,去哪里?”
    艾丽莎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静静地站著,背对著利昂,月白色的身影,在朦朧的晨光中,如同一尊完美的、冰雪雕琢的、神像。银色的长髮,披散在肩头,在晨光下,流淌著冰冷的、月华般的光泽。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倒映著银镜中,利昂那张苍白、疲惫、眼眸幽深、嘴角紧抿的、脸。那目光,平静,冰冷,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没有丝毫被窥探的羞恼,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理性的、仿佛在分析一个异常数据的、审视。
    良久,就在利昂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以那种冰冷的、程序化的、无视,来应对他这突兀的、带著挑衅和审视意味的、询问时——
    艾丽莎,缓缓地、转过了身。
    动作依旧平稳,从容,带著那种独特的、冰冷的韵律感。月白色的长袍下摆,隨著她的转身,划出一道清冷的、流畅的弧线。她直面著利昂,那双紫罗兰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毫无避让地、迎上了利昂那双紫黑色的、幽深燃烧著冰冷火焰的眼眸。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碰撞。
    没有火花,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將空气都冻结的、死寂的对峙。一边,是深不见底的、燃烧著幽蓝色冰冷火焰的、寒潭。一边,是万年不化的、倒映著一切、却吞噬一切的、冰湖。
    “今天,” 艾丽莎开口了,声音清冷,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冰珠滑过玉盘,在这冰冷凝滯的空气中,清晰地响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事实般的、质感,“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元素共鸣』高阶理论研討会的日子。”
    她微微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倒映著利昂眼中那幽深的、冰冷的火焰,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道:
    “作为史特劳斯伯爵的弟子,以及,『冰霜学派』在本届高阶学员中的首席,我需要在上午九时,准时出席,並在研討会上,就『冰元素粒子在极端低温下的惰性激活与可控衰变模型』的最新推导结果,进行阐述与答辩。”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背诵一份日程表,或者宣读一份实验报告。没有期待,没有紧张,没有作为“首席”的骄傲,也没有即將面对眾多高阶法师、甚至可能包括她的导师玛格丽特·冯·史特劳斯伯爵本人、进行公开阐述与答辩的、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理性与“职责”的、陈述。
    利昂静静地听著,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隨即,归於更深沉的、冰冷的平静。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虚空描绘、悬停在艾丽莎身侧空气中的、手。动作缓慢,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生锈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將手,重新放回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冰冷的刺痛,却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冰元素粒子……惰性激活……可控衰变……” 他低声重复著这几个陌生的、充满了魔法学术气息的、词汇,嘶哑的声音中,带著一种冰冷的、近乎嘲弄的、意味,“听起来,很高深。很重要。”
    艾丽莎平静地看著他,紫罗兰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有听出他话语中那冰冷的、嘲弄的意味,只是平静地、陈述道:
    “这是『冰霜学派』目前的前沿课题之一,关係到高阶冰系魔法模型的稳定性优化,以及超低温魔法在精密构筑与能量控制领域的潜在应用拓展。我的推导结果,如果通过验证,將为『凛冬之触』七环法术的模型简化与魔力消耗降低,提供新的理论支持。”
    她的解释,清晰,严谨,逻辑严密,仿佛在向一个学术委员会匯报工作进展。没有炫耀,没有自得,只有冰冷的、理性的、阐述。
    利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讥誚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凛冬之触?七环法术?模型简化?魔力消耗降低?这些词汇,距离他太遥远了,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神话。那是属於艾丽莎·温莎的、冰雪的、理性的、高高在上的世界。是史特劳斯伯爵的弟子,是冰霜学派的首席,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天之骄女。而他,是“霍亨索伦之耻”,是魔力低微的废物,是连最基础的魔法理论都一知半解的、被“管教”和“观察”的、实验体。
    “所以,” 他嘶哑地开口,紫黑色的眼眸,幽深地、锁定了艾丽莎那双平静无波的、紫罗兰色眼眸,“你要去那个……全是天才和怪物的地方,展示你的……『成果』。”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冷,更嘶哑,带著一种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冰碴子:
    “然后,接受那些老头子、或者和你一样的、『天才』们的、吹毛求疵,或者……虚偽的恭维?”
    艾丽莎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分析他话语中的、逻辑谬误和情绪冗余。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展示』。” 她纠正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確,“是『阐述』与『答辩』。这是一个基於现有魔法理论体系与实验数据的、逻辑推导过程与结果呈现。目的是进行学术交流,验证推导的严谨性与可行性,並接受同领域研究者的质询与检验。『吹毛求疵』是学术討论的必要环节,『恭维』则缺乏实际意义,且可能干扰对真理的客观认知。”
    她微微停顿,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利昂,仿佛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不容辩驳的、客观事实:
    “至於『天才』或『怪物』,这只是基於不完全归纳与主观价值判断的、不严谨標籤。皇家魔法学院高阶研討会的参与者,是在各自研究领域达到一定深度、並经过严格审核的学者与研究者。他们的评价標准,是逻辑的严密性、数据的可靠性、以及结论的可验证性,而非无意义的標籤。”
    利昂沉默了。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冰冷地跳跃著,倒映著艾丽莎那张绝美、却冰冷得毫无人类情感的、脸。她总是这样。永远用最冷静、最理性、最逻辑严密的方式,將他所有带著情绪的、讥讽的、挑衅的、甚至是绝望的嘶吼,都化解、拆解、归类为“不严谨”、“情绪冗余”、“逻辑谬误”。仿佛他的一切情绪,一切痛苦,一切挣扎,在她那冰冷的、绝对的理性面前,都只是可笑的、需要被“纠正”的、错误数据。
    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混合著冰冷愤怒和绝望自嘲的、寒意,再次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让这寒意吞噬自己,没有让它转化为嘶吼或崩溃。他只是,用那双燃烧著幽蓝色冰冷火焰的、紫黑色眼眸,静静地、死死地、盯著艾丽莎,仿佛要將她那张冰雪般的容顏,和她那套冰冷、理性、无懈可击的逻辑外壳,彻底看穿,烧毁。
    “那么,”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嘶哑,更加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討论今天的天气,“祝你,『阐述』顺利,『答辩』成功。希望你的『逻辑』和『数据』,能说服那些……『研究者』。”
    艾丽莎微微偏了偏头,银色的长髮隨著她的动作,滑过光洁的肩头,在晨光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泽。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看起来,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疑惑”的、情绪波动。但很快,那波动便消失了,重新被绝对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谢谢。” 她平静地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真的在接受一个普通的、礼节性的祝福。然后,她补充道,依旧是那陈述事实般的语调:
    “另外,关於你昨晚提出的,『借款』申请。”
    利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骤然跳动了一下,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锐利。他放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带来更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那因为艾丽莎那冰冷理性的回答而几乎要再次失控的、情绪,强行压抑了下去。
    “我昨晚已经联繫了皇家银行赛克瑞夫总行的负责人,並出具了相应的、以我个人信用为担保的、信用证文件。” 艾丽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今天早餐有燕麦粥”这样的事实,“你需要的一千金罗兰,將在今天下午三时前,转入以你的名义开设的、但需要我副署签名或指定代理人批准才能动用的、监管帐户。相关协议文件,会在下午由银行专员送至府上,需要你本人签字確认。”
    她微微停顿,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利昂那双骤然收缩、燃烧著冰冷火焰的紫黑色眼眸,仿佛在確认他是否听清、理解。
    “请注意,” 她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清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最终宣判般的、冰冷质感,“该监管帐户的所有资金流动,均需遵守昨晚约定的条款。任何单笔超过一百金罗兰的支出,必须提前向我报备用途,並提供详细的、合理的书面说明。我会审核。此外,你每日的『日程』——包括但不限於静心室冥想、汉斯队长的『指导』、礼仪与纹章学的抄写背诵,以及隨我前往皇家魔法学院图书馆的『协助』工作——必须严格执行。任何一项的缺勤、懈怠或未达標,都將导致监管帐户资金调动权限的即时冻结,直至你补足缺失並得到我的认可。”
    她每说一条,利昂紫黑色眼眸深处的火焰,就冰冷一分,幽暗一分。那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屈辱、冰冷的理智、以及一种近乎毁灭一切的、疯狂执念的、冰冷火焰。他知道,这一千金罗兰,不是“借款”,是“枷锁”,是“狗链”,是艾丽莎·温莎用来控制他、监视他、確保他继续在她那套冰冷、残酷、名为“管教”和“纠正”的规则下、匍匐前行的、工具。每一枚金罗兰,都沾著他尊严的血,锁著他自由的魂。
    但他没有反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紫黑色的眼眸,幽深地、死死地、盯著艾丽莎那双平静无波的、紫罗兰色眼眸,仿佛要將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灵魂最深处,用那冰冷的火焰,反覆灼烧,直至成为他復仇之火中,最冰冷、也最炽烈的、燃料。
    “最后,” 艾丽莎似乎没有察觉到(或者根本不在意)利昂眼中那冰冷燃烧的火焰,只是用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出了最后一条,也是最冰冷、最残酷的一条,“还款期限,一年。本金一千金罗兰,年利率百分之十,共计一千一百金罗兰。一年后的今天,必须连本带利,全额归还。逾期未还,或未能达到约定的还款条件,我將有权採取包括但不限於冻结你名下所有资產、向霍亨索伦侯爵府追索、以及通过法律途径强制执行在內的、一切必要措施。”
    一千一百金罗兰。一年。利昂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冰冷地跳跃了一下。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必须在一年內,用这一千金罗兰作为启动资金,完成他那疯狂、近乎不可能实现的、“魔导革命”计划的最初步验证,並创造出至少超过一百金罗兰的、净收益。否则,等待他的,不仅是计划的失败,更是彻底的经济破產,信誉扫地,以及……更加深重的、来自艾丽莎·温莎的、掌控和“纠正”。
    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用自由、尊严、乃至未来的一切,作为赌注的、豪赌。而庄家,是艾丽莎·温莎。规则,由她制定。赌桌,由她掌控。他,只是赌桌上,一枚被上了重重枷锁、却不得不押上一切的、可怜的、筹码。
    “我,明白了。” 利昂缓缓地、嘶哑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在极致的冰冷和压抑下,燃烧得更加幽深,更加……疯狂。
    艾丽莎静静地看著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在確认他是否真的“明白”了这些条款的、全部含义和后果。然后,她微微頷首。
    “很好。” 她说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程序的、执行步骤。
    然后,她不再看利昂,转过身,迈开脚步,向著臥室那扇厚重的、雕刻著冰霜玫瑰与星辰纹路的、橡木门走去。月白色的长袍下摆,隨著她的步伐,在冰冷光滑的、深蓝色地毯上,划过清冷的、无声的弧线。银色的长髮,在她身后,流淌著冰冷的、月华般的光泽。
    就在她的手,即將触碰到那冰冷、沉重的、黄铜门把手的瞬间——
    “艾丽莎。”
    利昂嘶哑的、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冰冷、空旷、死寂的臥室中,清晰地迴荡。
    艾丽莎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背对著利昂,等待著。
    利昂缓缓地、从床沿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有些迟缓,仿佛一具生了锈的、傀儡。但他站直了身体,紫黑色的眼眸,幽深地、死死地、盯著艾丽莎那清冷孤高的、月白色的背影。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入,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如同冰雪雕琢的、背影轮廓,也照亮了利昂那张苍白、疲惫、却燃烧著幽蓝色冰冷火焰的、脸。
    “你刚才说的,『冰元素粒子在极端低温下的惰性激活与可控衰变模型』,” 利昂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嘶哑,平静,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在咀嚼著什么冰冷、坚硬、难以消化的、东西的、质感,“听起来,很像是在试图……『驯服』冰元素的、『野性』。”
    他微微停顿,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冰冷地跳跃著,倒映著艾丽莎那月白色的、静止不动的、背影。
    “就像你,试图用那套『规矩』和『逻辑』,来『驯服』我一样。”
    “……”
    艾丽莎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僵硬了那么一瞬。那僵硬,短暂得如同幻觉,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但利昂那双燃烧著幽蓝色冰冷火焰的、紫黑色眼眸,却清晰地捕捉到了。捕捉到了那月白色长袍下,脊背线条,那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的紧绷。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迎上了利昂那双燃烧著幽蓝色火焰的、紫黑色眼眸。那目光,依旧冰冷,依旧理性,依旧仿佛能冻结一切。但利昂却敏锐地察觉到,在那冰冷平静的湖面最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涟漪”的、波动,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的类比,缺乏逻辑基础。” 艾丽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仿佛在纠正一个低年级学徒的、常识性错误,“魔法元素的『惰性激活』与『可控衰变』,是基於元素本身特性与魔法符文、能量迴路相互作用下的、可观测、可重复、可验证的、自然现象与规律总结。其目的在於优化魔法模型效率,降低施法消耗,提升控制精度。这是一个纯粹的、客观的、学术研究课题。”
    她微微顿了顿,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利昂,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而『规矩』与『逻辑』,是基於社会结构、行为准则、风险规避与效率最大化原则,制定的、用於规范个体行为、维持秩序稳定、达成预期目標的、工具与方法。其目的在於引导、矫正、优化个体行为模式,使其符合既定標准与期望。这是一个社会性的、主观的、但基於普遍理性共识的、管理工具。”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仿佛在宣读一篇学术论文。
    “两者性质不同,目的不同,作用对象与机制不同,不具备可比性。你的类比,是无效的,错误的,基於情绪化联想而非理性分析的、错误归因。”
    利昂静静地听著,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冰冷地、无声地、燃烧著。他没有反驳,没有爭辩,只是用那种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艾丽莎那双平静无波的、紫罗兰色眼眸。仿佛要將她那套冰冷、理性、无懈可击的逻辑外壳,彻底看穿,看透,看到那外壳之下,是否真的……空无一物。
    良久,他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讥誚、近乎虚无的、笑容。
    “是吗。” 他嘶哑地说道,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带著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穿透力,“那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他微微顿了顿,紫黑色的眼眸,幽深地、锁定了艾丽莎,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祝你在那个……『纯粹的、客观的、学术研究』的会议上,『阐述』顺利,『答辩』成功。希望你的『逻辑』和『数据』,能『驯服』那些冰元素的……『野性』。”
    说完,他不再看艾丽莎,缓缓地、转过了身,背对著她,重新坐回了床沿。紫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著窗外那朦朧的、惨澹的、晨光,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艾丽莎静静地站在原地,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利昂那重新变得僵硬、笔直、仿佛一尊冰冷石雕的、背影。那目光,平静,冰冷,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番带著冰冷讥讽和尖锐隱喻的对话,对她而言,只是又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逻辑错误,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情绪化冗余数据。
    她看了他大约三秒钟。然后,缓缓地、转回身,伸出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异常稳定的、手,握住了那冰冷、沉重的、黄铜门把手。
    “咔嚓。”
    一声轻响,门被打开。门外,是冰冷、空旷、铺著深色大理石、悬掛著古老壁灯和油画、散发著古老石头和魔法薰香混合气息的、走廊。
    艾丽莎迈开脚步,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厚重的橡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缓缓地、合拢。发出“咔噠”一声,轻微的、却清晰的、锁扣闭合的声响。
    將那冰冷、空旷、死寂的臥室,重新留给了利昂一人。
    也,將那句冰冷的、带著讥讽和隱喻的“祝福”,留在了冰冷的、凝滯的、空气中。
    利昂依旧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紫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著窗外那越来越明亮、却也越来越冰冷的、晨光。掌心,被指甲刺破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冰冷的刺痛,却让他那几乎要冻结的思维,保持著最后一丝、冰冷的、清醒。
    “驯服……” 他嘶哑地、无声地、喃喃自语,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冰冷地、疯狂地、跳跃著,倒映著窗外那苍白、冰冷、毫无温度的天空。
    “那就看看……”
    “到底是谁,驯服谁。”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如同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深深的、冰冷的阴影。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苍白、疲惫、却紧绷如石雕的侧脸上,勾勒出冰冷、决绝、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却又异常顽固地、凝固著的、线条。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著冰冷的“祝福”,沉重的“枷锁”,绝望的“期限”,和……那在冰冷绝望的废墟中,悄然萌发的、疯狂而冰冷的、名为“魔导革命”的、幼芽。
    而这一切,都將在那冰冷、理性、仿佛掌控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悄然进行。
    直到,那冰冷的火焰,彻底燃烧,將一切,吞噬殆尽。
    或者,將那冰冷的理性,也一同……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