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勋章与离別〔一〕

    埃莉诺·索罗斯那尖利的、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骄纵的嗓音,如同锋利的碎玻璃,狠狠扎破了宴会厅中那凝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也像是一根投入火药桶的、燃烧的引信,瞬间点燃了那些刚刚从震惊、心悸、乃至一丝莫名动容中惊醒的、被“体面”和“规则”束缚的、高高在上的灵魂。
    “吵死了!难听死了!简直是污了本小姐的耳朵!”
    她挣脱了菲利克斯的手臂,几步上前,栗色的捲髮隨著她的动作甩动,如同跳动的火焰,映衬著她那张因为羞怒和一种急於找回优越感而涨红的、娇美的脸庞。碧绿的眼眸中满是嫌弃和不耐烦,还有一丝被刚才那声嘶吼和那双燃烧的眼睛短暂震慑后、恼羞成怒的虚张声势。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利昂的鼻尖,声音愈发尖利:
    “还不快把这疯子拖出去!保安呢?卫兵呢?!温莎家的宴会,什么时候允许这种不知所谓的疯狗在这里狂吠了?!”
    “疯子”……“疯狗”……
    这两个词,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利昂早已千疮百孔的胸膛。但此刻,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所有的痛楚,都已经被那一声嘶吼,被那耗尽所有生命力的宣泄,彻底抽乾了。他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冰冷麻木的躯壳,和一双空洞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紫黑色的眼眸。
    埃莉诺的尖叫,像是一个信號,瞬间解开了那无形的、震慑眾人的“枷锁”。
    “就是!成何体统!”
    “简直是……有辱斯文!”
    “唱的是什么鬼东西!粗鄙不堪!简直是对音乐的褻瀆!”
    “快把他弄走!看著就晦气!”
    “霍亨索伦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莱因哈特少爷!这您得管管吧?!”
    低声的附和、不满的斥责、毫不掩饰的嘲讽、急切的催促,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升腾。刚才那一瞬间的、被那嘶吼和眼神所震慑的静默,被打破、被遗忘、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名为“被冒犯”的愤怒和“维护秩序”的急切所取代。心悸?动容?不,那只是短暂的错觉,是这粗野、疯癲、不合时宜的“表演”带来的、令人不適的衝击。现在,体面、规矩、阶层的优越感,重新占据了上风。这个“霍亨索伦之耻”,这个“疯子”,必须立刻被清除出去,像清除一块污染了华美地毯的污渍。
    无数道目光,如同最恶毒的荆棘,刺向那个孤立在钢琴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身影。有厌恶,有鄙夷,有迫不及待想看他被狼狈拖走的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道隱藏在人群深处、复杂难明的、或许带著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周围声浪淹没的视线。
    莱因哈特·温莎的脸色,在埃莉诺尖叫响起的剎那,就彻底沉了下来。那温和从容的、仿佛永远戴著的完美面具,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其下冰冷的、属於实权继承人应有的威严与不悦。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厉色一闪,不是因为利昂的“发疯”,而是因为这场闹剧彻底失控,损害了温莎家的顏面,搅乱了妹妹的宴会。他必须立刻、果断地结束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而沉凝,仿佛要將空气中瀰漫的尷尬、愤怒和混乱都冻结。他上前一步,不再去看利昂,而是將目光投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那里,穿著深色制服、无声肃立的温莎家护卫们,早已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正等待著主人的指令。莱因哈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主人的威严,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
    “卫兵。”
    只两个字,却如同冰冷的敕令,瞬间让周围的喧譁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入口。几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护卫,手按剑柄,迈著整齐而迅捷的步伐,分开人群,朝著钢琴的方向走来。他们的靴子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上,宣告著“秩序”即將被武力强制执行。
    马库斯·索罗斯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般的幽光。他微微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弹动了一下,仿佛在计算著什么,又像是在遗憾一场好戏,还未达到他预期的、最精彩的高潮,就要被强行落幕。他微微侧身,似乎想对身旁的艾丽莎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保持沉默,如同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等待著结局。
    艾丽莎·温莎依旧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身影在璀璨灯光下,清冷得仿佛不沾丝毫尘埃。从利昂开始弹奏那首陌生的、悲伤的曲子,到他掀翻琴凳,发出那声嘶哑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再到此刻,护卫们带著冰冷的压迫感步步逼近……她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平静,淡漠,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山,倒映著周围发生的一切,却仿佛与己无关。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暗流,在无声地、缓慢地旋转著,仿佛在精密计算、推演著什么复杂的模型。但表面上,她依旧是那副冰雪女神般的模样,对即將发生在自己“未婚夫”身上的、公开的、屈辱的驱逐,无动於衷。
    安妮·温莎躲在母亲长公主艾莉诺身后,探出半张脸,看著越来越近的护卫,又看看僵立不动的利昂,脸上交织著惊魂未定、嫌恶,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解脱的轻鬆。这个麻烦的、丟人的表哥,终於要被清理出去了。她的宴会,终於可以恢復“正常”了。
    塞西莉亚·格雷合上了膝上的厚书,灰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平静地注视著这一切。她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即將到来的、公开的驱逐与羞辱,而只是书页上一个需要被记录的、客观发生的事件。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握著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利昂·冯·罗兰德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倚靠的罗马柱,站直了身体。他浅绿色的眼眸中,那抹玩味和兴味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混合著审视、评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了悟般的锐利光芒。他端著空了的香檳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目光紧紧锁在利昂身上,仿佛在观察一个即將发生剧烈化学反应的、不稳定的化合物。
    朱利安·梅特涅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畅快的笑容,几乎要拍手称快。看吧!这个废物!这个疯子!终於要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了!他几乎能想像明天王都的沙龙里,这会是个多么精彩的谈资!菲利克斯·梅特涅依旧维持著那副温和的表象,但深琥珀色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的光芒。他在评估,评估这件事后续可能带来的影响,评估利昂·霍亨索伦这个“变量”,在被如此公开羞辱和驱逐后,是否会產生新的、不可预测的变化。
    护卫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冰冷,带著金属摩擦的轻响,如同死神的丧钟,敲响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敲响在利昂那早已一片死寂的、空旷的胸膛里。
    然而,就在护卫们距离利昂只有几步之遥,莱因哈特·温莎那带著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声音即將再次响起,下达最后的驱逐令时——
    利昂动了。
    不是反抗,不是挣扎,不是崩溃的哭喊,甚至不是求饶。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齿轮。棕色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前,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只有那双紫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没有任何焦点地,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或厌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冷漠旁观、或复杂难明的脸。
    他的目光,掠过埃莉诺那张因愤怒和快意而微微扭曲的、娇艷的脸;掠过朱利安那毫不掩饰的、恶毒的笑容;掠过菲利克斯那副温和面具下、深藏算计的眼神;掠过塞西莉亚那平静无波、如同观察標本般的灰色眼眸;掠过安妮那混合著惊惧和嫌弃的脸;掠过莱因哈特那张带著冰冷威严、仿佛在处置一件麻烦垃圾的、英俊而漠然的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艾丽莎·温莎的脸上。
    月白色的礼服,银色的长髮,紫罗兰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眸。她就站在那里,清冷,疏离,完美,如同冰雪雕琢的神祇,静静俯瞰著脚下的闹剧,俯瞰著他这个即將被“清理”的、碍眼的、失败的实验品。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他的一切痛苦,一切挣扎,一切疯狂的嘶吼,一切即將到来的、公开的羞辱,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冷静的、客观的、记录一切的……观察者。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混合了无尽嘲讽、悲凉和彻底死心的嗤笑,在利昂冰冷麻木的心湖中,无声地盪开,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乾涩,如同沙漠中乾裂的河床,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濒死的呜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著一种奇异的、空洞的、仿佛来自遥远地狱的迴响,穿透了逐渐重新响起的、压抑的议论声,清晰地迴荡在死寂了一瞬的宴会厅中。
    “抱歉。”
    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打扰各位雅兴了。”
    他微微躬身。动作僵硬,却依旧带著一丝被强行刻入骨髓的、属於贵族的、早已扭曲变形的礼仪残影。那姿態,不像是在道歉,更像是一具提线木偶,在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下,完成一个设定好的、荒谬的动作。
    “既然这里不欢迎我……”
    他直起身,那双空洞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紫黑色眼眸,最后一次,缓缓地、没有任何焦点地,扫过全场。掠过那一张张精致的、戴著各种面具的脸,掠过那璀璨华丽、却冰冷刺骨的水晶灯,掠过那流淌著悠扬、却虚偽到令人作呕的音乐,掠过那对並肩而立、仿佛天生一对的灰白身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到人群边缘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那双深琥珀色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眼睛,却始终饶有兴致地注视著他的——菲利克斯·冯·梅特涅身上。也落在了不远处,嘴角噙著冰冷玩味弧度、仿佛在欣赏一齣好戏结局的马库斯·冯·索罗斯身上。最后,他重新看向艾丽莎,看向那双紫罗兰色的、平静无波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眼睛。
    然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比哭还难看。那是一个彻底心死之后,对这个世界,对所有人,也对他自己,发出的、最后的、冰冷的嘲讽。
    “……那么,告辞了。”
    话音落下。
    他没有等待任何回应。没有理会莱因哈特那微皱的眉头和即將出口的命令,没有理会护卫们已经伸出的、带著铁手套的手,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重新响起的、更加肆无忌惮的议论和嗤笑。
    他转过身。
    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维持著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名为“尊严”的、可怜的姿態。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没有踉蹌,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向著那扇巨大的、镶嵌著彩色玻璃、通往外面冰冷黑暗的、宴会厅的正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稳得有些异常。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异常决绝。他走过那摊打翻的香檳酒渍,走过那片被他掀翻的、倒在地上的天鹅绒琴凳,走过那些自动分开、如同躲避瘟疫般、却又带著各种复杂目光注视著他的人群……
    他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劈开,自动向两侧退让。不是出於敬畏,而是出於一种混杂著惊愕、嫌恶、好奇、以及一丝隱隱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的、避之唯恐不及的、本能反应。那眼神,仿佛在目送一个行走的、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灾星,一个刚刚爆发过、此刻虽然沉寂、但內里可能依旧充满危险的、即將被驱逐的“麻烦”。
    没有声音。只有他沉重的、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心臟上的脚步声,在寂静得可怕的宴会厅中,清晰地迴响。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