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身份筹码〔一〕

    艾丽莎的话语在氤氳的水汽中缓缓沉淀,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的冰锥,既划定了界限,也留下了缝隙——一条狭窄、危险但確实存在的通道。她给出了一个“验证”的机会,一个在她严密监督下的、有限度的试探。这或许已是她理性权衡后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是冰冷的利益计算中,给予眼前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的一丝“投资”可能。
    利昂浸在逐渐变凉的温泉水中,感受著那丝“可能”带来的刺痛与冰凉希望交织的复杂滋味。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並非是激动或感恩,而更像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混合著一丝洞悉后的瞭然。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微凉的水面上凝成一片转瞬即逝的白雾。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越朦朧的水汽,重新落在艾丽莎那张绝美却毫无温度的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屈辱、愤怒,甚至没有了刚刚那番激烈辩驳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后狼藉却异常清晰的废墟。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他唇边溢出,带著无尽的倦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不知是对艾丽莎,还是对他自己。
    “艾丽莎,”他开口,声音因之前的激动和长时间的浸泡而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异常平稳,平稳得甚至有些诡异,“你依然……还是改不了你那骄傲到骨子里的毛病。即便是在『施捨』一个机会,即便是在谈『交易』,你依然在用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挑选实验材料或者驯服野兽的眼神看著我。”
    艾丽莎的紫眸微微眯起,水汽在她长睫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让她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添了几分朦朧的锐利。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註定是徒劳的反驳或乞求。
    “你问我,需要向你证明什么?”利昂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感,“证明我有价值?证明我不是废物?证明我配得上你的『投资』?”他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加深了些,“不,艾丽莎,我不需要向你证明这些。至少,不是以你设定的、那种我必须仰你鼻息、匍匐在你脚边乞求指点的方式。”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泡在水中的姿势,靠向身后冰凉光滑的池壁,目光投向雾气繚绕的天花板,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觉得,玛格丽特姨母能给你的东西,我就一定没有,或者得不到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她是大魔导师,是史特劳斯伯爵,她的知识、她的资源、她的庇护,对你而言至关重要。但对我呢?我是霍亨索伦侯爵的次子。我的父亲,奥托·冯·霍亨索伦,是帝国最强的天空骑士之一,半步圣域,北境军团的统帅。我的哥哥,卡尔·冯·霍亨索伦,是帝国年轻一代最耀眼的新星,公认的未来天空骑士,北境的继承者。我的爷爷,沃尔夫冈·冯·霍亨索伦,是活著的传奇,『北境之狼』,前任帝国元帅,圣域骑士。”
    他一口气报出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代表著北境无可匹敌的武力与荣耀。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艾丽莎,眼中没有任何炫耀,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玛格丽特姨母能给你的指点、资源、甚至一部分人脉,霍亨索伦家同样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更直接——只要我们愿意。顶级的斗气修炼法?家族秘传的战技?北境军团残酷但高效的实战歷练?与无数边疆异族、魔兽甚至兽人血战积累的经验?这些,温莎家给不了你,玛格丽特姨母或许能给,但绝不会有霍亨索伦家这般纯粹、庞大且歷经血火检验的体系。你觉得,如果我开口,我父亲、我哥哥、我爷爷,会吝嗇於给我最好的资源吗?不会。他们只是……用错了方式,或者,过去的我,不配得到那些真正核心的东西。”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氤氳的水汽中发酵。
    “至於你们温莎家富可敌国的財富?”利昂扯了扯嘴角,“是,霍亨索伦家没你们有钱。北境苦寒,產出有限。但我们有矿,有最优质的铁矿和魔晶矿脉。我们有整个帝国最强大、最忠诚的军队。钱能买到装备,买到物资,但买不到百战余生的铁血军团,买不到北境军民对我霍亨索伦这个姓氏近乎盲目的忠诚。这些东西,是温莎家用金山银山也堆不出来的。而在帝国,在陛下和亲王眼中,在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居眼里,是金山银山更有分量,还是北境二十万把隨时可以砍向任何敌人的利剑更有分量?”
    他没有等艾丽莎回答,也不需要她回答。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所以,你看,”利昂的语气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看透了一切,“你拥有的,我並非没有途径获得。你引以为傲的,我也有我的依仗。我们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在於『有什么』,而在於『如何用』,以及……『愿不愿用』。”
    他直视著艾丽莎,目光坦然甚至有些空洞:“我十八岁了,艾丽莎。不是八岁。我已经错过了骑士和魔法师打基础、塑形体的最佳黄金年龄。这是事实,我比谁都清楚。我的斗气虚浮,魔法感应迟钝,这是十几年荒唐度日欠下的债,必须用加倍,不,是十倍的痛苦和汗水去偿还。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別的路可走,更不代表我必须按照你设定的路径,在你严苛的『监督』和『评估』下,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去证明我『或许有价值』。”
    艾丽莎的眉头终於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她情绪出现波动的明显標誌。利昂的这番话,完全偏离了她预想的剧本。没有感恩戴德,没有惶恐接受,甚至没有继续爭辩手环的归属。他是在……否定她提出的整个“交易”基础?否定她给予“机会”的资格?
    “你觉得,你给我一套『更高效也更艰难』的冥想法,亲自『监督指导』,是对我的恩赐,是我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利昂摇了摇头,那笑容里的疲惫更深了,“或许吧。对你而言,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和『投资』了。但对我而言,这算什么?另一场更高级的、名为『培养』的驯化?我必须按照你的节奏,你的標准,在你划定的框框里挣扎、表现,以换取你一点点的『认可』和『可能』的资源倾斜?然后呢?即使我侥倖有所进步,在你眼中,我依然是你『投资』的產物,是你『指导』下的成果,永远低你一等,永远需要你的『评估』和『施捨』。”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浴室石壁上,带著迴响。
    “艾丽莎,我是你的未婚夫。这是皇帝陛下首肯,两大侯爵家族联姻,写在帝国法典和无数人见证下的婚约。我不是你的学生,不是你的扈从,更不是你需要『驯服』或者『投资』的某种资產。”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拋掉所有偽装和侥倖的锐利,“我们是平等的契约双方,至少在名义和法律上是。这段婚姻,是霍亨索伦的剑与温莎的钱袋的结合,是政治,是利益交换,是维护帝国北方稳定的一颗重要棋子。你可以看不起我,可以厌恶我,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把我当成麻烦和累赘。但你不能,也没有资格,用对待学生或者试验品的態度来『安排』我的人生路径,哪怕是以『为我好』或者『对双方有利』的名义。”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说出那句最关键的话。
    “最主要的是,艾丽莎,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他看著她,目光复杂,有疲惫,有嘲弄,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悲哀,“我需要向谁证明?向你?向玛格丽特姨母?向温莎家?还是向王都那些等著看我笑话的鬣狗?”
    他自问自答,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不,我谁都不需要证明。我只需要向我自己证明,向我体內流淌的霍亨索伦之血证明,向那些因为我而蒙羞、却依然没有放弃我的家人证明——我,利昂·冯·霍亨索伦,不是无可救药的废物。我可以站起来,可以走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起步晚、底子差、前路渺茫。”
    “至於怎么走,”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雾气深处,语气恢復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我的家族,有我的责任,也有我的……耻辱和债要还。我会去找我自己的路,用我自己的方法。可能会很蠢,可能会很慢,可能会再次跌得头破血流,但那是我的选择,我的承担。而不是在你规划好的、安全却屈辱的轨道上,做一个等待你评分和施捨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