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宿怨的狭路相逢

    被艾丽莎用冰冷的现实彻底击碎所有侥倖心理后,利昂在史特劳斯伯爵府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两天。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著天花板发呆,或是机械地进行著汉斯队长布置的基础体能训练,汗水混杂著绝望的气息,浸透了训练服。
    玛格丽特姨母似乎对他的消沉状態有所察觉,但並未过多干涉,只是派女官送来了一些安神和补充体力的魔法药剂,態度一如既往的冷淡而高效。利昂知道,在这位姨母眼中,只要他没死、没给伯爵府惹出大麻烦,情绪上的低潮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一个寄人篱下、价值有限的“麻烦”。手环的归属问题,艾丽莎已经给出了最终答案,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想要拿回来?除非他拥有足以让艾丽莎和玛格丽特姨母正视的实力。而这,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无异於天方夜谭。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將他吞噬。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连呼吸都显得卑微。
    第三天下午,在房间里闷得几乎要发霉的利昂,终於决定出去透透气。他需要一点外界的气息,哪怕只是王都污浊的空气,来冲淡內心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换了一身相对朴素的便服,独自一人溜出了史特劳斯伯爵府。
    他没有目的,只是沿著府邸外围冷清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著,阳光透过王都上空永远散不去的薄霾,变得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过,扬起细微的尘土。他低著头,儘量避免与人对视,像一个游荡的孤魂。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最落魄的时候,安排一场狭路相逢的“惊喜”。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准备沿著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商业街往前走时,一个如同火焰般明艷、却带著刺骨寒意的熟悉声音,如同淬毒的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在了他的耳膜上: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霍亨索伦少爷吗?怎么,今天没躲在史特劳斯伯爵府的裙摆底下瑟瑟发抖,敢一个人出来溜达了?”
    利昂全身的血液瞬间衝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变得一片冰凉。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埃莉诺·索罗斯。
    她今天穿著一身焰红色的骑装,剪裁得体,勾勒出青春勃发、充满活力的身段,火红的捲髮如同燃烧的瀑布,在阳光下肆意飞扬。她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色骏马上,手里把玩著一根精致的马鞭,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利昂,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混合著讥誚、厌恶和报復快感的弧度。
    在她马侧稍后一步的位置,跟著一个年纪稍轻、同样穿著考究骑装、面容与埃莉诺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眼神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一丝桀驁的少年。正是埃莉诺的弟弟,雷蒙德·索罗斯。雷蒙德看到利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鄙夷和敌意。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利昂心里暗骂一声倒霉透顶。他才刚刚从艾丽莎那里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转眼就遇到了另一个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冤家对头!而且是在他如此落魄、形单影只的时候!
    周围零星的路人听到动静,纷纷投来好奇和看热闹的目光。索罗斯家的千金和霍亨索伦家的废物少爷当街对峙,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戏。
    利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扭头就走的衝动。他知道,此刻示弱逃跑,只会让埃莉诺更加得意,消息传出去,他本就所剩无几的顏面將彻底扫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算是镇定的表情,儘管脸色依旧苍白:
    “埃莉诺小姐,雷蒙德少爷,真巧。”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巧?”埃莉诺嗤笑一声,用马鞭轻轻敲打著自己的掌心,发出啪啪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利昂的心上,“我看是某些人坏事做多了,连命运都看不过眼,特意把他送到我面前来赎罪吧?”
    她的话语恶毒而直接,根本不屑於任何虚偽的客套。成人礼宴会上的羞辱,她可一点都没忘!
    雷蒙德在一旁冷哼一声,帮腔道:“姐,跟这种人多说什么?平白污了我们的耳朵。赶紧让他滚开,別挡了我们的路!”他看利昂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滩碍事的污泥。
    利昂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他知道,今天这场羞辱,恐怕是躲不过去了。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希望能用最低的姿態儘快脱身:“如果打扰了二位雅兴,我这就离开。”
    他侧过身,想让开道路。
    “站住!”
    埃莉诺厉声喝道,马鞭“啪”地一声在空中抽出一记脆响,嚇得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是一缩脖子。
    “我让你走了吗?霍亨索伦家的『大英雄』?”埃莉诺驱马向前一步,几乎要踩到利昂的脚面,她俯下身,那张明艷逼人的脸蛋逼近利昂,碧绿的眸子里燃烧著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一种……扭曲的快意。
    “在宴会上不是挺能说的吗?『饿狼』、『猎弓』?嗯?怎么现在变成缩头乌龟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刺骨的寒意,“靠著女人(指艾丽莎)给你圆场,侥倖逃过一劫,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利昂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反驳,都只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
    见利昂沉默,埃莉诺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加“有趣”的事情,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引人遐想的曖昧:
    “哦,对了,说起来……我们也好久没『单独聊聊』了,是吧?利昂少爷?”
    她特意加重了“单独聊聊”四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利昂全身,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
    “还记得小时候吗?在我家花园的温室后面……还有那次,在皇家猎场的湖边……”埃莉诺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著致命的羞辱,“您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可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呢!”
    轰——!
    利昂的大脑一片空白!原主那段最不堪、最齷齪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他的脑海!偷看埃莉诺洗澡!不止一次!在不同的地方!被抓住后还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强烈的羞耻感和替原主背锅的愤怒,让利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你……你胡说!”他最终只能挤出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声音嘶哑得可怕。
    “胡说?”埃莉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起身,用马鞭指著利昂,声音陡然拔高,確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霍亨索伦家的利昂少爷敢做不敢当吗?需要我把当时还有哪些人在场,一一点出来作证吗?需要我详细描述一下,你是如何被护卫从灌木丛里像条野狗一样拖出来的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充满了震惊、鄙夷和兴奋。索罗斯家的小姐竟然当眾爆出如此劲爆的丑闻!霍亨索伦家的脸这次可真是丟到姥姥家了!
    雷蒙德·索罗斯也適时地火上浇油,他年轻气盛,说话更加直接难听:“姐,你跟这种下三滥的淫贼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说不定现在还在打著什么齷齪主意!这种人就该抓起来阉了!”
    “淫贼”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捅进了利昂的心臟!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他能做什么?衝上去和埃莉诺姐弟拼命?他打得过谁?解释?谁会相信一个“废物”的话?
    他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扔在闹市示眾的公鸡,承受著所有人目光的凌迟。
    埃莉诺满意地看著利昂那副摇摇欲坠、羞愤欲死的模样,心中的恶气总算出了一点。她欣赏够了利昂的狼狈,才用一种施捨般的、却更显侮辱的语气说道:
    “算了,看在霍亨索伦家歷代先祖的份上,本小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这种人多计较。免得有人说我们索罗斯家仗势欺人。”
    她拉动韁绳,调转马头,在经过如同石雕般僵立的利昂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留下最后一句如同冰锥般的话:
    “不过,利昂·霍亨索伦,你给我记住。有些债,迟早要还。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让你矇混过关了!”
    说完,她轻叱一声,骏马迈开蹄子,小跑著离开了。雷蒙德恶狠狠地瞪了利昂一眼,也催马跟上。
    姐弟二人和他们的隨从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利昂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低著头,双拳紧握,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渗出血丝,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比肉体更痛的,是那深入骨髓、瀰漫灵魂的屈辱和绝望。
    埃莉诺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又狠狠地拉了一道。
    偷看洗澡……淫贼……
    这些原主造下的孽,如今像最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在这个世界,他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品行卑劣的废物。
    阳光依旧苍白,街道依旧喧囂。但利昂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色。他艰难地挪动脚步,像一具行尸走肉,踉蹌著、逃离了这片让他无地自容的是非之地。
    背影仓皇,如同丧家之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王都,將彻底沦为笑柄中的笑柄。而埃莉诺·索罗斯的报復,才刚刚开始。
    前路,似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