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李猴子

    陈默於这絳云霄房为役,时日一久,初时的心惊肉跳,已化作一片麻木。
    他见过之事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不可名状。
    这一日,日头偏西,陈默自一间房中走出,身后拖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提著沉重袋子,来到一处更为阴寒之地,正是那“公用鼎炉区”。
    除了各自负责的客房,尚需轮值来此,处置那些被用废的鼎炉。
    今日轮值,正该是他。
    廊道深处,一扇门半开半闔,门缝中透出昏黄光线,一股浓烈气味如蛇一般钻入鼻窍。
    陈默心头一沉,暗道又有活计了。
    他脚步放轻,借著门缝朝里望去。
    房中陈设简单,地上躺著一个身影。
    是个男人,身形颇为高大,此刻却如一滩烂泥,四肢以诡异角度扭曲,显是周身骨骼已尽数断裂。
    地上,一滩暗红血泊已然半凝。
    他尚未死绝,胸膛尚有微不可察的起伏,双目圆睁,直勾勾望著顶上。
    陈默立於门外,心中竟无甚波澜。
    此等惨状,他已见过数次,初见时的惊骇恐惧,此刻只觉麻木。
    他脑中竟浮现一个念头:此人受刑之时,是何等惨状?用他之人,用了何等手段?
    这念头一生,陈默自己也打了个寒噤。
    我这是怎么了?
    何时变得如此冷血无情?
    恰在此时,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伴著低声交谈。
    “他娘的,这趟差事忒也晦气,偏是咱们几个轮值。”一个沙哑的嗓音抱怨道。
    “有甚晦气?有活干,便有油水捞。你还不知足?”另一个声音则显得老油条气十足。
    两个人影渐近,当先一人,正是那日引路的老王,依旧叼著油光鋥亮的烟杆。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尖嘴猴腮的老童子,陈默认得他,姓李,人称“李猴子”。
    老王一眼瞧见门边的陈默,眉毛一挑,朝那门缝努了努嘴。
    李猴子早已嗅到血腥味,反倒露出一丝贪婪的兴奋,三步並作两步窜上前来,嘿嘿一笑:“哟,又一个!瞧这味儿,怕是玩得狠了。”
    他挤开陈默,探头朝里一看,更是喜上眉梢。
    老王慢悠悠踱了过来,用烟杆朝著地上的男人虚虚一点,道:“老李,你这廝运气倒是不错,这个,瞧著还有口气在。”
    那李猴子搓著双手,一双鼠目放出光来,径直走了进去。
    他蹲下身子,在那男人身上四处摸索,手法熟练,像个屠夫在检查牲口。
    他捏了捏男人筋骨,又掰开其嘴凑近瞧了瞧。
    “嘖!”李猴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吐了口唾沫,“可惜了,可惜了!修为被废得一乾二净,连根基都毁了。满口牙也被拔光,这是怕他咬人么?嘿,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
    老王在门口“吧嗒”抽了口烟,淡淡道:“能剩下什么?不过是些残渣罢了。”
    李猴子站起身,惋惜之色一扫而空,转为笑意:“不过嘛,这身子骨还热乎著。虽是残了些,將就著用用,也还能快活几回。而且这廝没了牙齿,別有一番风味。”
    言罢,他竟毫不嫌弃,伸手便抓住那男人的一条腿,作势要往外拖。
    那地上之人原已如死物,此刻许是察觉到拖拽,空洞的眼珠竟微微转动。
    然则,李猴子哪里会给他机会。
    他见对方似有挣扎之意,脸上狞色一闪,抬起一脚,便重重踹在那男人的脸上。
    “老实点!落到老子手里,是你这废物的福气!”李猴子口中骂骂咧咧,手上加劲,当真如拖一条破袋子般,將那男人拖出了房间。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粗糙石地上拖行,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李猴子拖著他,径直走向廊道深处。
    那里,有几个更为狭小黑暗的隔间。
    陈默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老王將烟杆里的死灰磕在地上,斜睨陈默一眼,嘿然道:“瞧你这愣样,头回见识李猴子的营生?”
    陈默默然。
    “此处便是如此。”老王吐出一口浊烟,“想活命,便学著眼盲、耳聋、心死。那李猴子是个畜生,可你瞧,这世道,畜生往往比人活得久长。”
    陈默依旧不言。
    老王见他是个闷葫芦,也失了言谈兴致,只將烟杆往腰间一別,道:“轮到你了。进去收拾吧,手脚乾净些,莫给执事留下话柄。”
    言罢,他两手负后,自顾自踱入黑暗深处,竟是袖手旁观,不出一分力气。
    幽暗廊中,唯余陈默一人。
    他提桶入內,默不作声,只顾洗刷地上血污。
    拖把过处,暗红血渍晕开,復又敛去。
    他神情专注,仿佛洗的不是血,而是泼洒的茶水。
    他不去想那男人空洞的眼神,不去想李猴子兴奋的狞笑。
    他只知,洗净此处,便有贡献点。
    有了贡献点,方能换取功法,方能变强。
    旁人死活,与我何干?
    血污涤尽,青石地復现本色,唯独缝隙间,沉著洗不净的暗影。
    倾倒秽水,陈默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悄然无声,宛若无事。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一眼,提起空桶木具,转身没入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