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你可识得此物?

    洞中破败,无关紧要的陈旧器物凌乱散落。
    刘丰甚至在石桌底下发现了几枚棋子。
    群居?
    他揣测。
    继续仔细翻找,不难发现,这里的残存之物,大部分是些不值钱且笨重的起居用具。
    洞里洞外都没有入侵痕跡。
    洞穴主人並非仓促逃离,而是有条不紊卷了铺盖。
    ……那虎妖暴露於人前,所以捨弃据点么?
    即使把入林的堂前燕全部消灭,仍选择了不留隱患果断撤离。
    高明。
    歷了多少次死生磨难,才能锻打出如此决绝的心性?
    敬佩之意从刘丰心底油然而生。
    可同时,他也觉毛骨悚然。
    若自己遇到这种情况,逃跑时绝不会留下个能被后来者霸占的空宅。
    更绝不会让顺藤摸瓜查到这里的人安全无恙离开!
    此念一生,他立即奔向那一线天的出入口!
    果真,那廝留了歹毒的后手!
    洞口不知何时横生钢枪一般的柵栏,採光井道亦然,铁柵栏闭锁,完全將这巨大的洞窟化作了囚牢!
    而地面下、石壁缝隙间、乃至洞窟的任何一处角落都开始冒出浓雾。
    当中气味,刘丰再熟悉不过——异蛇之毒。
    灌满洞窟的是毒雾。
    设伏者,必定在山下采了成千上万条异蛇,才萃取出如此大量的毒液製成机关陷阱。
    前来搜查的若换作旁人,呼吸之间,已赴黄泉路……
    刘丰哪有工夫庆幸。
    陷阱设了一层,就会有第二层、第三层……
    谁知道这地方还留著什么样的算计?
    情急之下,他奋力朝著一线天衝去,金刚剑气也同时击出。
    那几根柵栏看似凡铁,却能经得住剑气斩击,连著施法十余次,才勉强破开崩口。
    他再鼓足了力气,神行咒法加身,让粗壮的蛇躯狠狠砸击那半破的禁錮,猛撞数次,再较劲挤压。
    硬生生地,他把自己挤进窄小的、唯一的出口。
    就像將黄瓜塞进戒指里,能从另一端取出,但……不会完好无损。
    终於……带著一身的破鳞,血淌汩汩,刘丰勉强从锁死的洞窟里挣扎逃出。
    山石缝隙飘起雾气,又突然钻出巨蛇,嚇坏了在附近筑巢的鹰群。
    粗如树木的大蛇,何时出现在山巔之上的?
    又与什么巨兽搏斗过,伤成这副模样?
    就在异样眼光的注视下,刘丰一步也不停歇,蜷缩身子蓄力,猛然一跃,纵身跳下万丈悬崖。
    毒蛇林的地形他了如指掌,峭壁底下的山涧早已解冻。
    清水捧手接住了他。
    直到这一刻,刘丰才敢放鬆彻底绷紧的神经,默默对自己疗伤。
    山上传来了雷鸣般的回音。
    只有山体倒塌,才会造成这样的动静。
    这几声巨响,让他庆幸自己的判断和抉择。
    若慢一步,就在那洞窟里成了蛇肉饼……
    鳞片粘著血肉,大块大块脱落。
    他浑身是伤,
    疼痛难耐。
    可这刺痛感,令他不自觉地亢奋……
    力战强悍、逃亡果决、阴险设伏、躲藏巧妙。
    仅仅一面之缘的大妖,无形中给自己这位后辈立了榜样。
    作为一只妖,想活得久,最起码,须向那虎妖看齐。
    “还真是谢谢啊,大猫咪,凭心性与本领,你多半还活著吧?迟早我要寻得你的下落,把你当妖的心得全给刮出来。今日教训,晚辈记下了。”
    刘丰痛得发笑。
    如今他真元浑厚,癒合速度比起刚刚学会疗伤法术那时快许多。
    但他施法中刻意避开了一块鳞,任由那片破鳞留疤。
    以此疤痕,警心明志。
    第一场春雨来了,滋润万物,匯入江河,水涨船高。
    渐暖的暗流里,巨蚺悄然游曳,避开江面行船,迎著雨水滴答,回到芦苇盪。
    蛇头冒了出来,山中也吹响哨语——大当家的回来了。
    这一天,正好是约定的第十日。
    全寨上下,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小五宝在长久的等待里孤寂难耐,徒生焦虑,急得就快上房揭瓦了,又是摔碗又是踢锅,让寨中人不得安寧。
    若刘丰外出的时间再长些,保不准,她发起病来会做出更危险的举动。
    一见金玉般的蛇鳞,她便摇著大尾巴上躥下跳,嚶嚶嚶地穿过树丛,像块布绢似的蒙到了蛇脸上。
    肚皮软乎乎毛茸茸,熟悉的气味……
    “呕——”
    叮叮噹噹,一堆杂物从蛇嘴里吐出,粘著胃中粘液,掉在张衡和小五宝面前。
    物件入铜盆,清洗过后,乾乾净净摆到台面。
    啷——
    铃鐺轻鸣。
    琐碎玩意儿里面的第一件,刘丰吃过一次亏,张横也熟悉——堂前燕用的三清铃。
    此物在张横手里摇晃时,刘丰並不觉得头痛。
    看来的確如大儿先前所述,法器应用的威力,一看法器本身,二看用器者的修为。
    自己这大儿摇铃,破坏性……就像测听力用的音叉,耳边嗡嗡响动几下,除此之外无任何不良反应。
    小五宝也在一旁忽然歪头竖耳,不用开口问,刘丰便確定,她遭受了同样的耳鸣。
    同为妖,同厌这类法器。
    第二件东西,则是一只锦囊,內有笔桿、硃砂、些许黄纸。
    “符袋。”张横手中持笔,点了硃砂就往纸上画,“算不上什么厉害之物,我与李竖也通此道,只不过,他画符专攻於愈伤、接骨,画的都是医道符籙。而我画的符嘛,贯通於剑招,附五行术法於剑气,作杀伐用途。爸爸,黄纸硃砂不算稀罕物,民间也有流通。但这支笔,嘿,您捡得好,捡得妙,有它在手,画符威能倍增。”
    只增威能么?
    刘丰失了兴趣。
    第三件,
    或者说,第三类,是刘丰带回来的最后几件器物——
    石盘。
    鐫刻怪异纹样,挖掘於洞窟石壁底下。
    看到古怪石盘,张横与小五宝皆神色一凝。
    “这东西,你们可认得?”
    张横將其中一块石盘捧於手上,“阵盘?”
    他低声沉吟,“石材为乌金,堂前燕也用这料子,匠人注入真元造器,得素麵阵盘。但阵盘用於布希么阵,全看阵师在素盘上鐫刻的秘符。
    这几块阵盘……秘符根本辨別不清,连这字样我都不认得,这哪里是刻符文该用的文字?曲里拐弯,笔画彆扭。
    这玩意您是怎么弄来的?”
    “我……见过。”
    小五宝打断,“我在学堂里,除了通识学问,钻研最多的便是蛊惑术法。
    阵法我虽从未接触,但这上头刻的文字,多数与蛊惑之术的咒言相通,我能认出两三成……”
    她跳到桌上,眼睛扫了一圈又一圈,“造桃林……不对,造桃花源……通……通大肠……嗯不,通便……不……通幽……通幽法术。”
    思索片刻,她忽然郑重其事道:“【通幽术】,弟弟,我认得此术。
    这可不是简单的障眼法术。
    有道是,仙人避世辟秘境,凡人误入桃花源。
    你在洞窟所见,或许,只是整个阵法布下的偽装,那洞窟仅作冰山一角,不知何处的秘境与之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