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谢堂前燕,赐我修行法

    第一缕阳光点缀门前雪。
    长屋之內,刘丰双眼微颤,极度的亢奋令他情难自禁,磨牙不止。
    摸索了几个时辰,他大彻大悟,悟透了修炼和拉屎之间的关係。
    屎之形、色、味,直接反映屎主的修行深浅。
    这重要情报,得於一整夜的窥视。
    寨上不存在现代城镇的排水系统,茅厕单独建造,距离兵寮三十步之遥。
    三十步,看似狂奔几秒就能到达。
    然而,寨子在短短的一天之內彻底被大雪掩盖。
    所有的屋顶都堆出个大鼓包,兵屯的寮房也同样。
    从寮房到茅厕的这点路程里,每一脚,都是个踩入冰坑,再用力把腿拔出来的过程。
    为了拉屎,冻死在半路,不值得。
    所以,寮房的墙角摆著个带盖的大桶。
    夜间若有人要拉撒,就蹲在桶上解决。
    晚餐后,张横拉了一泡。
    就寢前,李竖拉了一泡。
    这二人的屎,气味与眾不同。
    食物被消化得几近彻底,刘丰完全嗅不出他们白天吃了什么。
    人类的肠胃何其孱弱,而张横李竖做到了如此极致的摄入,让刘丰不得不惊嘆。
    毋庸置疑,正因修炼,由內而外脱胎换骨,此二人得到了远超凡俗兵丁的体质。
    所幸的是,夜里观摩李竖打坐调息,那匯聚于丹田里的能量沿他周身经脉游走,按摩食道、胃、脾、肠、肛的过程,被刘丰尽收眼底。
    舌抵上顎,气出丹田,依次经心、脾、肺、肝、肾,再入支流,通小周天,滋润全身臟器,重匯丹田,周而復始。
    如此顺序,未乱半次,一呼一吸也平稳附和。
    於是刘丰便照猫画虎,尝试著模仿起来……
    这一试,不知不觉就到了鸡鸣时分,入了定一般的专注,令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当他缓缓长吁一气结束了调息,立即感受到了身体的再度变化。
    所有的內臟就如被摘出来清洗消毒过再塞回皮囊里,无比舒適,更令人惊喜的,是他发觉在自己的心经胆经之间,那脉衝式的能量隱隱约约匯聚,结为一束,已不再如昨日那般微弱。
    束状之物牵出细长髮丝,活泼蹦跳,顺著他的身躯直奔尾部,如织衣裳似的一点一点餵出骨、血、肉、皮、鳞……
    观其形,或许再调息三五日,断掉的尾巴就能完全长出来。
    刘丰不知道自己从李竖那儿偷学来了什么法子,但这法子的成效,他很满意。
    只是,做此调息练习,又一次加强了新陈代谢,现在的他奇饿无比,无奈之下,他只得趁著兵丁们摸鱼偷閒,悄悄顺窗溜了出去,直奔升起了炊烟的伙房。
    果不其然,偷食之后,刘丰完全如自己猜测,拉了泡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硬屎,黢黑油亮而气味极轻,张横李竖的同款屎——修行中人之屎!
    虽比他二人略臭几分,那也是同款!
    待到自己拉出完全无味的屎,身体又会產生何等进一步的变化,他翘首以盼。
    意外偷功,刘丰庆幸。
    但这並非他在大雪包围下潜入兵屯的首要目的。
    两个官差咬紧精怪不肯放手,此患,非除不可。
    霜风锁村寨,人与蛇,都被困於牢笼之內。
    一切似乎都被冻住,静得出奇。
    静,反倒让刘丰更具耐心,更具信心。
    蛇之歹毒,在於总能从潜伏中寻得机会,无声无息,做出致命一击……
    “李爷,张爷!”
    缓缓地,两名兵丁带来一人,他佝僂身材,隔著老远就踮起脚尖向长屋张望。
    听得喊叫,张李二人推门而出,迎了上去。
    “特找我二人,为精怪之事?”
    张横吹鬍子瞪眼,低头喝问那扰了他回笼觉的小老头。
    “正是,正是,嘿嘿嘿。”罗锅老人諂笑,“小老儿姓胡,住在蒋家老太太对门,那个……誒……”
    他又笑几声。
    李竖见状,掏出几枚铜钱,扔进雪地,“有屁,就给爷放利索了。”
    老胡头一边弯腰捡钱,一边用那贱嗖嗖的笑脸答话,“前天夜里,蒋家那丫头回来的时候,小老儿起夜瞄著一眼,她……不像空手回来的呀。”
    “哦?接著说。”
    “那丫头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但是月色底下,我可瞧见,她不顾伤势,用短氅裹了个沉甸甸的襁褓抱进家门,襁褓看起来极为笨重,小丫头定是使了吃奶的力气才给带回来的。而且……襁褓里边,有东西扭来扭去,小老儿捕蛇大半辈子,异蛇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东西……太像了。”
    他顿了顿,故作神秘压低声音,“咱寨上人都靠捕蛇过日子,怎么会把异蛇当个婴孩护著呢……直到您二位昨天来了,我才听说,这附近闹了妖精,誒,我再一琢磨……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既然知情,昨日为何不报?”
    “昨日……小老儿还……还不知,精怪的赏钱值……值几许。”
    老胡头耸起肩膀搓著手。
    听罢举报,张李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稍稍交头接耳,二人便大手一挥,呼来了几名兵丁。
    “胡老头子,一妖抵千蛇。若指证属实,官府重重有赏,还免去你知情不报的罪过。”
    “属实,当然属实!嘿嘿,小老儿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好,那就,走一趟吧,弟兄几个,带上傢伙,去那老太太的小屋子,搜妖!”
    號令发出,几人整顿,威风凛凛迈起大步,直奔蒋家。
    而將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刘丰早已瞪出了血!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险些被一口气激得冲將出去,与这伙人廝杀起来。
    第一个,便不会放过那胡姓的蝇营小人!
    但刚刚爬上了屋棚,准备一跃而下与眾人拼个你死我活之际,霜风似刃,让他冷静下来,转念一想,绝境未至,保住茱萸与娭毑性命的法子,就在他的手中。
    如电闪一般,长蛇之躯弹射出去,忍住了冰雪的折磨,蜿蜒疾行,紧紧尾隨兵士们,而就在几步便要抵达蒋家那分那秒,蛇头一转,哧溜地,拐入对门……
    “你们干什么呀!”茱萸双眼含泪,怒视忽然闯进门的兵丁,她高举弹弓,將娭毑护在身后。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今日又带兵来搜,我和娭毑,犯了哪条王法,叫你们兴师动眾!”
    “茱萸姑娘,你当真都交代了?”李竖呵呵笑著,用剑鞘挑起短氅嗅了嗅,“一股子蛇腥味呀……嘖嘖嘖,小丫头,把妖藏起来,是为了卖去鬼市,还是为了勾结妖邪害人呀?”
    “胡说什么,哪来的妖?寨上全是捕蛇人家,谁家的隨身衣物不沾腥味?”
    而李竖淡淡冷笑,指挥兵丁们把本就简陋的草屋翻了个底朝天,大小瓦缸尽数砸碎,烂穀子柴渣子散落一地。
    即便如此,婆孙二人也强忍泪水,不作软弱姿態,鹰犬巴不得看到她们哭哭啼啼求饶。
    “好,搜,继续搜,老身倒要看看,你们找的妖藏在何处!让街坊乡邻都知道知道,堂前燕是如何诬人清白的!”
    娭毑紧握茱萸的小手,颤抖著,怒斥道。
    李竖得意洋洋,不管不顾。
    仿佛初初成型的雏妖已经到手,隨时便可上缴领功。
    可再听了片刻的叮叮咣咣,他脸上的笑容去了一半。
    侯在门外的老胡头更是紧张地打起了冷颤,这屋里,已经连砖缝都挖过了,就差掘地揭瓦,却没有搜到任何妖精痕跡。
    看热闹不嫌事大,即使天寒地冻,也陆续走来几位街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恰巧此时节,隔十步之外,瓮声瓮气,重物落地,引得眾人纷纷看向对门。
    张横是第一个衝出去的。
    钢剑出鞘,直刺胡家门扉,紧隨一声——“破瘟用岁吃金刚,降妖伏魔化吉祥,急急如律令,敕!”
    只见剑身闪烁金芒,吐出剑气,以霹雳之势斩入那屋子。
    轰隆巨响,门裂墙碎,一道纤长黑影在张横的余光中消失。
    “嗐!”他跺脚大骂,“李竖,我去追!”
    闻声,李竖也率眾进了胡家。
    就这几步的间隙里,张横魁梧的身影已隱入风雪,李竖一行人眼中所见,唯有胡家的满屋狼藉。
    上下扫视,他们瞠目结舌……
    “天……天什么?”
    一名斜著膀子的老兵手指残墙。
    “天灵灵,地灵灵,妖精皆听我號令,听我令,作邪法,祸乱天下灾不停,王侯死,官差灭,唯我胡家聚粮財,发了財,养义兵,杀入宫闈坐龙椅,夺皇后,抢皇妃,生下皇子八十一,你拍一,我拍一……”
    “別念了!”
    巴掌摑到了不知死活的书簿文仕脸上。
    李竖面如死灰,气得直奔老胡头,如拎鸡一般,將他揪进了屋內。
    “这,是什么?”
    暗含蛤蜊光的黑鳞白鳞被李竖捡起,递到老胡头的面前。
    “蛇……蛇鳞,李爷。”
    “寻常异蛇,有这么硬的鳞?”
    “可能是……个头特別大的异蛇吧。”
    “那这,又是什么?”李竖指著那几枚乌黑油亮的球。
    佝僂的老人似乎认得此物,但这……与他熟知的那东西又有些区別。
    “闻闻,臭吗?”
    老胡头將一颗小黑球捧起来使劲嗅了嗅,他忽然瞪大双眼,冷汗直流。
    “不臭,对吧?”
    话音未落,李竖忽然发作,一脚踢在老胡头的腕子!
    那黑球正正滚进老人口中,隨著踉蹌,被他咽了下去。
    “你捕蛇一生,当然认得出,这是蛇屎,可寻常蛇屎,比这要臭多了。只有妖,拉出来的屎乌黑而无味!尔这老贼,好张狂!豢妖、谋逆、诬告邻人,还把堂前燕当三岁小儿一般戏弄?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押回去,数罪並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