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这一位宰相也是用心良苦

    果然!
    只见这个三儿子面色訕訕,明显带著羞赧惭愧之色,脸上涨红道:“父亲,孩儿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吧!”
    然而老宋目光盯著他,直接问道:“为何不用说了?”
    三儿子脸上更加涨红,支支吾吾道:“您每次教育全家的时候,都要把我乾的蠢事提上一遍,孩儿我…我无地自容,每次都要丟脸。”
    老宋笑了,声音温和,颇为嘉许道:“能认识到自己乾的是蠢事,能明白这种事会让你无地自容,很好,说明你改的不错。”
    “我儿啊,你记住,丟脸不可怕,在家人面前丟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二哥二嫂他们不会笑话你,你妹妹她同样也不会笑话你!”
    “至於为父和你母亲,则是欣慰你的这份知错认错,並且,我们很满意你能一直记著曾经的错。”
    然而老宋越是这么夸讚,三儿子的脸色越是涨红,连带著旁边的三儿媳也神情扭捏,仿佛有种莫名不好意思的羞赧。
    偏偏老宋故意继续,根本没打算停下不说,反而声音重新变为严肃道:“当初,你犯的是抢掠民女之罪。”
    “別低头不好意思,也別嫌为父用这个『罪』字形容你,你那就是犯罪,抢掠女子之罪。”
    “为父至今还记得很清楚,那是狼族南下打草谷的时候……”
    “其中一个部族入侵的地方是相州,而刘伯瘟曾经在相州用过一次毒计,他帮你们师叔骗取战马,顺手把黑锅扣到狼族的头上,因此,相州官员恨死了狼族那个部落。”
    “所以,那次狼族打草谷演变成了一场殊死搏杀。”
    “相州官员们拼死抵抗,狼族遭受了极大损失,只可惜虽然那是一次让汉人吐气扬眉的反抗,但是暴怒之下的狼族在事后屠戮了整个相州。”
    “导致很多百姓惨死,活著的则是流离失所去逃亡。”
    “那时候,你师叔他刚刚在天下传播出仁义的名声,由於有过救济江淮流民的例子,因此相州的百姓全都涌向涇县。”
    “人很多,十几万,你师叔固然又惊又喜,我们几个核心追隨者也意识到了机遇,然而那时候杨氏的根基实在是太弱了,一下子接收那么多的流民太过艰难。”
    “哪怕我们想尽一切办法,但却做不到安置所有流民,只能勉强保证让人饿不死,仅仅那样已经是竭尽了全力。”
    “所以,那时候只能狠心做出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就是,让流民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当时啊,整个涇县之內,处处都是流民,漫山遍野都是人。他们挖野菜,啃树皮,只要是能吃的,只要是能咽下去的,都有人去抢,一窝蜂的抢。”
    “十几万人,有强有弱,由於相州遭受的兵灾,因此那批流民大多数都是妇孺。”
    “人在飢饿之下,为了活命是如同野兽的,所以他们相互之间会抢,每天都有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
    “而为了减少这种犯罪,同时也是为了保护妇孺,你师叔他不得不接受我们的建议,於是涇县制定了一份堪称严苛的政令……”
    “凡是欺压妇孺者,一律抓起来打为苦役,若是出现残害他人之辈,当场予以斩杀以做震慑。”
    “乱世需要重典,狠一点是必须的。”
    “正是靠著那个政令,勉强才算震慑了流民相互作恶。”
    “然而,震慑归震慑,终归只是治根不治本,流民中的妇孺依旧需要求活。”
    ……
    “唉!”
    老宋说到这里,忽然一声嘆息,他是悲怜苍生的性子,这一声嘆息充满了伤感。
    足足沉默好一会儿,老宋方才再次开口,继续道:“女子们为了活下去,有些事情难免会发生,比如,为了一口吃的付出身体。”
    “那一段日子里,流民之中发生了太多太多这样的事。”
    “比如那些做母亲的人,拿身子去换一点粮食,给孩子吃,保住孩子不饿死。她们那不叫不顾廉耻,你们师叔说那是母亲的伟大。”
    “又比如那些柔弱的女子,用很便宜的价格把自己卖了,她们那也不叫不顾廉耻,你们师叔认为那是生死之下的无奈选择。”
    “当时,杨氏没有实力救济所有流民……”
    “所以,明知这种惨事但也只能默许……”
    “甚至你师叔为了帮那些可怜女子,专门还下发了一份关於人口买卖的政令,他严厉的做出规定,不准买卖之时趁机盘剥,比如一个流民少女,至少要给人家一口袋粮食才允许成交。”
    “那时候,各地都有过来涇县购买奴僕的人牙子。”
    “他们习惯了趁人之危发財,做过无数廉价买流民的事。”
    “但是,你师叔他用严苛的政令予以限制,虽然迫於无奈不得不允许买卖奴僕,但他竭尽所能在维护那些流民妇孺。”
    “他规定,至少一口袋粮食才允许买卖达成,否则的话,属於违法。”
    “如果你师叔不定下这个底线,绝对会有很多混帐对流民狠心压价,他们只给出一点点粮食,就买下一个个流民女子。”
    老宋说到这里,忽然目光看向三儿子,语带怒气道:“而你,你就是这样的一个混帐。”
    “明明你师叔定下了政令,连外来的那些恶棍人牙子都不得不畏於政令而遵守,反而你仗著为父帮你师叔做事,竟然敢偷偷违反政令去廉价买人……”
    “两个窝窝头,骗姑娘身子,还打算把人带回家中充作奴婢,伺候你过一过富家少爷的日子。”
    “混帐东西啊,咱家那时候才吃了几天饱饭?”
    “你竟然想过富家少爷的日子……”
    老宋说到这里,脸色明显带怒,似乎举手想打儿子,却又因为看到三儿媳的眼神而放弃。
    “哼!”
    他怒气冲冲一声,缓缓放下了手。
    此时三儿子满脸羞愧,低著头完全不敢看人,语气訕訕道:“孩儿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况且依娘她並没有怨言,她一直说,嫁入咱家是几辈子的福分。”
    然而老宋却怒骂一声,恨铁不成钢的道:“那是因为你师叔及时察觉,发现你这混帐做下了腌臢事!”
    “两个窝窝头把依娘骗了,还打算让她给你为奴为仆,你不但触犯了一口袋才允许买粮的政令,而且被发现之后竟然慌慌张张想逃……”
    “混帐东西,你也不想想你能逃到哪里去?”
    老宋劈头盖脸的责骂,三儿子脸色满脸通红,无地自容道:“那不是没逃掉么,当场就被陷阵营给抓了!”
    说著可怜巴巴抬头,訕訕道:“爹啊,您当时够狠的,竟然准备判我个抢掠民女之罪,幸亏师叔他不像您一样心狠……”
    “否则的话,按那时的涇县之律我得去蹲大狱。”
    老宋再次怒哼一声,厉声质问道:“难道不应该叛你吗?”
    “拿两个窝窝头买人,和抢掠有什么区別?你媳妇她为了全家五口人活命,被逼无奈之下准备卖了自己,而你,只给两个窝窝头!”
    “那俩窝窝头能救谁的命?”
    “你说你那是不是在抢掠……”
    “如果按照为父的意思,必须判你个大牢之刑,甚至把你打成苦役,让你死在开矿修路中。”
    “可是,你师叔不忍心,他不但亲自出面替你求情,而且还託付你师叔母补救,先是给依娘她们家送去足够的粮食,隨即又帮你补了一份娶妻的三书六聘……”
    “如果不是他们两口子出手,依娘这辈子的命运肯定悽惨,而你这个混帐,你得下大狱去吃牢饭。”
    宋老生说著终於没能忍住气,抬起手狠狠抽了三儿子一巴掌。
    老三乖乖的受了,脸上没有任何怨言,仅仅只是可怜巴巴的道:“爹,不用每次说教的时候都打吧?如今孩儿和依娘的感情很好,她一直没怪我当初乾的蠢事。”
    “爹,以后不打我行不行?”
    宋老生又哼了一声,目光看一眼旁边的三儿媳,道:“看在你媳妇面上,为父便听你这句求,以后,儘量不打!”
    “说起来,你从那以后倒算是没再犯错,然而为父眼里不揉沙子,你有过这种恶事便可不重用。”
    “因此,你也被留在家里。”
    “无论是你师叔后来渐渐崛起,还是开国称帝创下大唐基业,哪怕他麾下再怎么缺人做官,但是为父都不曾给你机会……”
    “原因很简单,你已经没资格。”
    “首先,你不像你二哥那样最起码跟著为父读过几天书,字都不认识,凭什么去做官?”
    “其次,你做过的恶事必须受到相应的惩罚。”
    “虽然你师叔疼你不忍心惩罚你,但是为父这个做父亲的自己得治好家宅,犯过错就是犯过错,哪怕只错一次也说明你稟性不够坚定……”
    “人的稟性不坚,就有可能再犯,如果你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白身,那么即便犯错也不会酿成大祸,可如果让你当了官,一旦犯错可就难说了。”
    “因此,为父只能从根子上断了这种可能。”
    老宋说到这里,伸手拍了拍三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別怪为父心狠,有些事必须未雨绸繆,咱们一家人深受你师叔的恩惠,所以万万不能从咱家这里出现任何篓子。”
    三儿子老老实实点头,语气诚恳道:“爹您放心,孩儿我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依娘她也无怨无悔,愿意跟著我一辈子这么过下去。”
    “当官固然很好,但我没有当官的本事。”
    “就如您所说,我稟性不够坚定,再加上咱家早年受穷的原因,我们几个孩子都养成了贪小便宜的毛病。而这毛病已经刻到骨头里,一旦看到好处很难克制……”
    “二哥他当初当县丞的时候贪钱,问题所在就是因为这个毛病,孩儿也一样,当初用两个窝窝头骗人也是因为贪。”
    “我不愿意按照政令用一袋粮食,占便宜的心思本身就是一种贪!”
    “所以孩儿才说,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这一辈子,孩儿愿意毫无建树的过下去。”
    不愧是老宋的儿子!
    虽然早年因为家贫没能读书,但是这几年耳濡目染有所见识,一番话不但把自己剖析明白,而且用词竟像是个读过书的。
    老宋脸色不由显出欣慰,点点头道:“毫无建树,这词儿用的还算可以,你能无意之间说出这种词,说明你这几年在努力向学,很好,很好。”
    “只不过,即便你读书向学也註定不可能做官了。”
    “为父还是刚才那一句话,你做过的事情必须要有惩罚!况且,你自己也心甘情愿的接受!”
    “孩子啊,你记住……”
    “其实粗茶淡饭没什么不好,为父的俸禄足以周济你和依娘,只要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为父死的时候会给你们分一份家產。”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摆摆手示意三儿子退下,隨即,刚刚缓和的脸色突然又变的冷厉。
    语气也重新变的充满了怒意!
    全家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肯定是老大。
    无论老二还是老三,虽然犯过错但是一次就改了,所以老宋虽然说教的时候会生气,但却不至於一提起来就暴怒。
    唯独老大不一样!
    全家人都知道老大简直是屡教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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