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一位帝王的心態变迁

    夜已深,月上西楼!
    小虎头终於扛不住困意,轻轻打了最后一个哈欠。
    只不过这孩子虽困,但却始终在努力硬撑,明明已经睡意沉沉,依旧在轻轻的囈语……
    “叔爷爷,虎儿好睏,我想,我想睡一会!“
    “就睡一会,就睡一会,您把刘伯伯喊过来可以么,我让他抱著我睡一会……”
    赵构这些年隨著年纪渐大,心態不如早年间那么刚硬,此时听到小傢伙的稚嫩呢喃,心头不由自主生出一抹难以名状的宠溺。
    按说他是南云帝王,此次饱受大唐的损害,如果以正常人的心理而论,他不应该宠溺大唐的孩子。
    尤其这孩子还是杨一笑的崽儿!
    自从九年多前开始,他在涇县认识杨一笑那天,歷数这九年时间的往事,他吃了杨一笑数不尽的亏。
    其中有一些亏属於是闷亏,但是更多的则是杨一笑明著硬来,曾经赵构几次三番恨的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刀砍死杨一笑才算解气。
    按说,他不该疼溺杨一笑的孩子才对……
    然而也不知道为何,仿佛冥冥之中的某种缘分,赵构打从心里喜欢小虎头,就仿佛曾经的徽宗喜欢杨一笑一模一样。
    他轻轻抚摸小虎头,声音之中儘是温柔,略带打趣道:“小东西,困了就赶紧睡。乖,趴在叔爷爷的怀里,朕保证,让你睡的香甜……”
    “小傻瓜,为何要喊刘伯瘟过来抱你?”
    “叔爷爷不能抱你么?”
    “这里毕竟是云朝的皇宫,在这里朕才是最能护著你的人!”
    “你这小东西啊,不要把叔爷爷当外人,等此次和谈结束之后,你父亲必须要娶朕的闺女,那时候,咱们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如果朕的闺女给你父亲生了娃,还需要你这个大唐嫡长子帮忙护著呢!”
    “小傢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可惜小虎头却强撑困意坚持道:“不,不行,我是大唐的皇子,睡觉也应该在大唐那边……”
    ……
    唉!
    这孩子竟是如此懂事!
    赵构的神情仿佛有些惘然,目光却看向不远处的云朝皇族,他挨个扫过自己的那些皇子,不知为何眸子之中闪烁浓浓失落。
    和懂事的小虎头一比,自己的皇子们差距何其之大,小虎头今年才不过9岁而已,然而骨子里已经有了少年君主的气象。
    再看看自己的那些皇子,个个只知道奢靡享受,平日子飞扬跋扈利,在他面前又装的唯唯诺诺,可惜演都演不到家,远不像他当年身为康王时的隱忍。
    等等……
    似乎自己当年也不怎么隱忍!
    赵构忽然苦笑起来,回忆著自己身为王爵的那些事,和自己的儿子们相比,他当初其实也没强到哪里去。
    骨子里全是自私,眼睛里只盯著皇位,对人飞扬跋扈,从无一心为国。
    如此一比,更衬托小虎头这孩子的非同一般了。
    “唉……”
    赵构不由的又是一嘆,轻声喃喃自语道:“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不成,上苍刻意要把这片天地交给大唐执掌,否则的话,杨氏怎能占尽这般风流……”
    “先是杨一笑,一介白丁尔,却有五百年难得一见的盖世之才,连父皇都自嘆文采一道难以比之。”
    “这等人物出世,按说已经占尽世间气运,可是,可是连他的孩子也早早显出明君之象。”
    “这分明是上苍註定要让大唐国运悠长啊!”
    作为一代帝王,赵构其实不怎么迷信,他之所以生出这番慨嘆,绝对是心中最真实的声音。
    ……
    便在这时,忽然似有轻微的脚步声接近!
    赵构不由皱眉,心中生出帝王之怒。
    今夜,是国宴!
    同时,两国使臣正在和谈!
    在这等场合之下,他作为帝王高坐上首,无论大唐的官员还是南云的官员,按规矩都不允许也没有资格靠近他身侧三尺。
    然而这突兀的脚步却分明向他走来……
    他心中的帝王之怒由此越发升腾!
    但是仅仅一个瞬息之间,他心口的火气唰一下尽皆消灭,原因很简单,他看清楚了接近的人。
    是卫秋水!
    紧接著,是这女子一如既往的淡淡如水的轻曼细语。
    “皇帝陛下,小女子打搅了!”
    “我见小师弟睏倦,趴在您怀中颇有不妥,因此,特来……”
    对方口中的『特来』二字尚未说完,赵构不知为何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暴怒。
    他首次不在乎卫秋水的身份,以一种极端不满的口吻冷冷道:“汝特来作何?不放心这个孩子么?朕就算再怎么不满你们唐国,但还不至於伤害一个小孩子。”
    “卫秋水,你莫要忘了,这里是朕的皇宫……”
    “而你,名义上毕竟是个妃子!”
    “退下,这孩子今晚由朕搂著!”
    然而可惜的是,他的帝王之威严並未嚇退眼前女子。
    反而对方再次上前一步,曼妙的声音似乎多了三分强硬,极为坚持道:“皇帝陛下,虎儿是我的小师弟,您搂著他睡,不如我搂著睡……”
    “陛下,小女子並无警惕您的意思!”
    “您可能不知道,小女子是何等的期盼再见到这个小傢伙!”
    “他是我师尊的骨血,是我师娘的第一个孩子,在我们杨氏八百子弟眼中,他是我们师尊和师娘的延续!”
    “我们对小师弟的感情之深,您恐怕永远都不会体会到!”
    “当初,小师弟降生之夜,小女子曾经探望过一次,一见之下便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有了守护的对象。”
    “也是在那一夜,我们杨氏八百子弟立下志向……”
    “为了达成心中所愿,我们连夜奔向四方,心中想的是,这一去可能很多人都无法回归。”
    “那一夜,小女子踏足界碑离开之际,忍不住回头眺望,心中儘是对师尊师娘的依依眷恋和不舍。”
    “但是最为不舍的,却是尚在襁褓的小师弟。”
    “那时我们师尊尚未崛起,我们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失败,也许,我们都会客死他乡。一辈子,再也难回杨氏的故土。”
    “再也见不到师尊,再也见不到师娘,再也,见不到我们最喜欢的小师弟。”
    “这是小女子九年以来最惊恐的事,每每夜间都会在睡梦之中惊醒,小女子生性坚韧,不惧怕任何艰难困苦,然而我却怕一件事,那就是此生再也见不到娘家人。”
    “皇帝陛下,您没听错,我说的是娘家人,我把师尊和师娘视作娘家。”
    “而小师弟,被我视作自己的亲弟弟。”
    “皇帝陛下,小女子无意冒犯您的威严,同时,我再次重申並非警惕於您……”
    “我是真的心里忍不住啊,我心里实在太渴望见一见娘家人了!”
    “现在,小师弟来了,当我有了伸手就可以把他抱在怀里的机会时,您觉得我能够克制心里的迫切和渴望么?”
    “还请陛下成全!”
    ……
    一大段悠悠的轻曼语言,让赵构心里的火气不由消失。
    他看了一眼卫秋水,然后又低头看看已经熟睡的小虎头,虽然他心里很想成全卫秋水的渴盼,但却不知为何总是捨不得把小傢伙从自己的怀里送出去。
    於是,这位皇帝破天荒的开始和对方爭辩起来。
    “哼,说的好听,但是,朕却有些质疑。”
    “既然你如此渴盼小师弟到来,为何今日一整天都不曾有所表態?”
    “直到此时,方才过来!”
    “汝分明口是心非也!”
    他的言辞很伶俐,甚至刻意施加了帝王威严……
    但是,卫秋水的反击和辩解同样很凌厉。
    “陛下莫非不明白么,小女子是给您顏面!”
    “这一整天时间之中,彼我两国都在忙碌正事,虎儿弟弟作为我国正使,他需要担负起和您交涉的任务,而您作为云朝帝王,同样也需要维繫一番帝王之尊。”
    “倘若,小女子在场合上跟您爭抢小师弟……”
    “陛下您自己不妨想想,那种情形將是何等的古怪,对於您而言,还有帝王威严可留么?”
    “您可不要忘了,满朝文武都知道小女子我的身份,同时,他们也知道我从来就不在乎您的面子,该爭之时,这几年我可是一直不留情面的跟您爭。”
    “但是今日,小女子给您留足了面子!”
    “您说对不对?”
    ……
    赵构的面颊不由自主抽了抽!
    他心头又有些火气,然而更多的却是无奈,足足僵持良久之后,方才满心不甘的微微鬆手,口中却冷哼道:“朕警告你,別吵醒了小傢伙,明明睡的这么香,为何你非要夺过去。”
    卫秋水听出他的退让,於是语气也跟著软和下来,轻笑道:“小女子谨遵陛下口諭,保证不会吵醒小傢伙。”
    这女子说著微微一顿,仿佛略带调侃又加了一句,道:“皇帝陛下,按说您不该如此才对呀!”
    赵构怔了一怔,下意识点点头:“是啊,按说朕不该如此,这是杨一笑的孩子,朕应该恨之入骨才合理,哼,杨一笑,古往今来第一无耻恶棍……”
    嘴上虽然这么说,手上却分明恋恋不捨,足足老半天过去,也不见他把小虎头从怀里鬆开。
    最终还是卫秋水急不可耐,上前伸手探过来主动的抱,虽然动作非常轻柔,態度却是异常坚决。
    赵构毕竟是皇帝,拉不下脸和一个女子爭抢,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小虎头被抱走,口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冷哼。
    甚至,他还嚇唬了一句……
    “如果这孩子被你弄醒了,可就別怪朕发怒治罪一番。”
    这一句嚇唬,换来了卫秋水向他屈膝微微行了一礼。
    这让赵构不由有些发怔,恍然记起这女子似乎从未向他行过礼,然而今日,他终於荣获一次。
    ……
    国宴大殿的喧闹还在继续。
    双方使臣的爭吵依旧喧囂!
    然而作为皇帝的赵构,这一刻却仿佛充耳不闻,他只是目光看著卫秋水缓缓走开,抱走了他颇为不舍的一个小孩子。
    隱隱约约间,他似乎听到那女子在轻声哼唱著什么,细听之下,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歌谣……
    “宝啊宝,快睡觉……”
    “你们都是娘的好宝贝……”
    声音很温柔,有种难以形容的母性,但是赵构清楚的很,卫秋水至今还是处子之身。
    明明是个处子,为何如此母性呢?
    依稀之间,赵构心有所悟……
    如果他猜测没错的话,这首歌谣应该是曾经有人唱过给卫秋水听,並且,很可能是唱了很多遍,很多遍,一遍又一遍……
    所以,这首歌谣的母性被卫秋水熟记於心!
    所以,今夜的卫秋水才会唱的如此有母性。
    “曾经那个唱歌的女子……”
    “应该是杨一笑的妻子吧!”
    赵构默默沉吟,想起了这些年听过不知多少遍的传说。
    当初,江淮数十万流民遭灾,为求活命,挣扎逃荒,一路死,一路爬,终有四万余人,北上到了涇县。
    得杨一笑搭救!
    流民之中共有幼童八百,尽被杨一笑夫妇收下哺育。
    那时候的杨一笑,还很穷!
    传言说,杨一笑的妻子把每个孩子当作亲生,白天照看,晚上哄睡,赵构原来是不信的,然而这一刻却忽然相信了。
    只因卫秋水口中哼唱的歌谣,分明饱含著一种对母亲的浓浓眷恋……
    那位母亲绝对是杨一笑的妻子!
    ……
    “唉,威震天下的杨氏八百子弟啊!”
    “难怪杨一笑能走到今天!”
    喧闹的南云国宴大殿上,无人注意到皇帝赵构一声轻嘆,唯有帝王层面才能懂,杨一笑的今天是註定的!
    赵构心里一边想著事情,一边慢慢闭上眼睛似是假寐起来……
    也不知为何,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浮现了一句话!
    “也许不用十年之后,朕这个云朝皇帝就得退位了,歷史煌煌大势,终究不可阻挡!”
    “罢了,罢了,既然朕已经註定当不了一辈子皇帝,那么下半辈子当皇帝的岳父也未尝不可……”
    “杨一笑这个混蛋!”
    “嘿,其实当女婿也还行……”
    “到时候,到时候,朕哪怕抡起棍子抽他,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挨揍!”
    “岂不爽也?”
    莫名其妙的,这位帝王嘴角浮现一抹释然的笑!
    那个混蛋这次的意图是吞下云朝二十个州……
    嘿,他偏偏要让这混蛋的意图失败一回!
    他决定了,强硬一回,这二十个州,必须是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