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这是一位弱势帝王的反击

    或许要等到许多年以后,当天下之事变的风平浪静,倘若有人静下心来琢磨,说不定能品味出另一种用意。
    是什么呢?
    是一位弱势帝王的卑屈反击!
    赵构这所谓的第三份大礼,每个人听了都感觉他是个软蛋,然而帝心如渊难测,这种做法何尝不是一种睿智。
    “朕既要嫁女,岂无妆隨之?便是民间最贫苦之家的孩子,父母尚且要想尽办法为女儿准备一份嫁妆,带於夫家之后,贴补生活用度……”
    “民如此,皇家亦然。”
    “且况朕与杨氏,乃姻亲加亲之喜,故而,当配大礼。”
    “古往今来,何为大礼耶?朕思之,乃田地。”
    “民喜田,官喜地,皇族自当不小气……”
    “若赠田土,当以州论!既如此,朕便赠州吧。”
    “恰我云朝有一京口,位於大江以北州域,远自汉末三国之时,已然筑城设立渡口,號为水运枢纽,歷来军事重镇……”
    “又有瓜州一座良港,正与瓜州隔江相望,位於大江以南,同为水运渡口,此两州,富饶也。共为南北交通之要衝,且乃大唐云朝之联繫……”
    “朕遥想两年之前,大唐出兵扫除后周,於胜利班师回朝之际,杨一笑挥毫泼墨一首诗……”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朕自幼饱读诗书,且受太上皇文雅薰陶,故而亦喜诗词,对此佳句极为欣赏。朕从诗词之中读到了杨一笑的心境,感受到了他是一个一旦出门远行便急迫渴望回家的重情人。”
    “朕猜想,他如此,他麾下兵卒当也如此。”
    “两年前他如此,如今他仍会如此,那么,友唐之士卒同如此。”
    “既都如此,朕岂不做一顺心顺意之举耶?趁此约定姻亲之际,赠送良州以为心意,令友唐饱有收穫,令唐之士卒欢喜回家……”
    “此两州,连同附近通境五百里,江北有四州,江南有十六州,共计二十州域,尽皆交於唐国。”
    “嫁妆也!”
    ……
    隨著云朝尚书当街大声宣布,整个皇宫附近几乎变的落针可闻。
    老百姓由於不通文墨,所以听不懂这种文縐縐的词儿,但是云朝这边文风浓重,隨手在街上抓一个穿长衫的很可能就是个秀才,尤其是今天到场围观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都是文人士子的身份。
    岂能听不懂这份文辞?
    又岂能不感受到浓浓的憋屈?
    赵构这第三份大礼,给人的印象確实很憋屈,议和尚未开始,他先开始猛送州土,並且不是小送,而是高达二十个州域的大送。
    只要我跪的够快,你们就不能说我是被打跪的,毕竟,我保留了自主权嘛!
    整个长街上的读书人,默默感受著心里的憋屈,隱隱约约之间,似有一些愤懣的骂声:“陛下何其自羞辱也,我云朝从此天下耻笑之,送女又送州,主动跪下来。”
    “啊啊啊啊,好生憋屈!”
    “远看一条狗,近看是赵构,啊啊啊啊,只要我跪的足够快,大唐的兵马就打不到我……”
    “哈哈哈哈,送女又送州,云朝之赵构……”
    渐渐的,满街都是骂声,虽说南云文人的骨头软,但是自古以来越是骨软之辈越在意顏面,也许摊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会怂,但是看到別人怂软的时候必然怒骂。
    而现在,皇帝赵构成了他们宣泄心中愤懣的对象。
    整个长街之上,几乎个个在骂……
    一是因为顏面屈辱的缘故,二是因为法不责眾的心思,所有开骂的士子都明白,皇帝不可能把他们全杀了,因此,索性骂个痛快。
    ……
    不远处的某个角落里,武清风满脸都是泪痕,这位云朝太傅听著四周不绝於耳的骂声,苍老的脸庞上儘是滚滚热泪。
    他默默仰著头,仰望著苍穹上的白云,任凭泪水落下,何其悲痛但却强忍出声。
    反而在他身边的刘伯瘟忽然轻声一嘆……
    “老武,別难受了,像你我这种人物,都知道事情只能如此。”
    “要我说的话,你那弟子这次做的决断真是足够果断,以前咱老刘看不起他,现在忽然发现他是个有手段的。”
    “嘖嘖,不愧是你老武教出来的弟子。”
    “这一手送女送州,暗含著反击的手段,无论从名义上又或实质上,这个办法几乎对於你们这边而言几乎都是最优的良策。”
    刘伯瘟一边说著,一边轻轻拍了拍武清风的肩膀,郑重道:“咱老刘不得不称讚一句,能当皇帝的果然没有蠢人,你弟子赵构的这一招很不错,值得咱老刘对他竖一次大拇指。”
    智者看待问题的角度和蠢人不一样。
    满街都是骂赵构的,偏偏老刘竟然在夸讚,而武清风之所以仰天流泪,很明显也是因为替自己的弟子感觉卑屈,原因很简单,这位太傅和老刘一样也能看出赵构的招数。
    所谓送女,所谓送州,看似又怂又软,何尝不是一位弱势帝王的反击呢?
    老刘轻轻感慨一声,再次拍了拍武清风肩膀,道:“从辈分上讲,我们陛下和你们陛下並非平辈,天下人都知道,我朝陛下曾是云朝外戚,娶的是济王之女明月郡主,而济王和你们陛下乃是兄弟,因此,你们陛下按辈分是我们陛下的叔伯……”
    “他的女儿才和我们陛下是一辈。”
    “而现在,他故意让你们的礼部尚书在大庭广眾下之下宣布,他要嫁女,然而嫁的对象却不是我们陛下,是嫁给小皇子,更下一辈的小辈。”
    “街上这些蠢人以为这是又怂又软的蒙羞……”
    “可你我一眼就看穿这是他作为帝王的反击……”
    “让儿子与爹平辈啊,这一招真是够噁心的,不但噁心了我们陛下,同时也噁心了他自己,但是你我心里都明白,现在你那弟子根本不在意自己被噁心,他只要能出了一口心中之气,噁心到我们陛下就是最大胜利。”
    “作为一国帝王,这么做確实卑屈,但是作为一个被人打到家门口的帝王,这似乎是他唯一能用来出口恶气的办法。”
    “武老头,咱老刘这次算是对你有所钦佩了,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徒弟,在这种弱势局面之下仍能默默反击,並且能瞒过很多人的眼,让那些蠢货破口大骂他是个软货……”
    “唯有咱们这种人,才明白他的决断是何等果决,嘿,这赵构!”
    ……
    仰头默默流泪的武先生忽然一声长嘆!
    然后,这位云朝太傅收回仰望的目光,看向刘伯瘟,眼神有悲愤:“你说了这么多,始终没提一件事,他向你们送了州域,而且一下子送出了二十个州域。”
    刘伯瘟笑了,再一次伸出手轻拍武老头的肩膀,隨即笑容一收,满脸都是郑重之色:“这反而是我老刘最佩服他的一点。”
    “你我心里都明白,这次我大唐肯定是要狠狠勒索你们一笔的,否则不可能罢兵回去,数十万大军出来打这一场必须有收穫才行。”
    “我不妨跟你透个底细,我们陛下的底线正是二十个州!”
    “多了不打算要,但是少一个也不行,而这二十个州的地域,我们准备自己精挑细选做决定。”
    “我们陛下之所以派出使团过来,其中一个目的便是在谈判中达成这一点,然而现在你看看,我们使团根本不需要爭取达成这一点了。”
    “二十个州,谈都不用谈,你那弟子主动给了,满足了我们陛下的底线。”
    “这一手很高明啊!”
    “看似你们这边吃了大亏,但其实何尝不是一种赚便宜呢?反正最终都得付出二十个州,那么这二十个州的选择不能由我们选,对不对?”
    “由我们选,你们亏损最大化,而如果你们主动送,就可以减少一部分损失,毕竟谁都明白,良州和穷州不一样。”
    “最主要的一点,送出所用的藉口不容拒绝……”
    “嫁妆啊,这个藉口真不错!”
    ……
    武清风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弟子赵构的这份所谓大礼是什么意图。
    他刚才仰天流泪,是因为替赵构感觉卑屈,现在被刘伯瘟揭穿,这位太傅自然不会反驳。
    智者层面的交锋,相互间不会做没必要的狡辩,原因很简单,彼此都能看明白所有的事。
    只不过,这位老人却再次伤感一嘆,道:“既然二十个州域是你们的底线,而我们已经决定送出这二十个州,那么老夫想要问你一句,接下来的和谈是不是没有必要了?”
    “你们大唐的兵马是不是可以立马撤退?”
    这个提议似乎很合理,毕竟老刘刚说过杨一笑这次的意图就是二十个州,然而当武老头满脸期待看向老刘时,看到的却是老刘那张堪称可憎的笑脸。
    笑意涔涔,满是贪婪……
    “这怎么能行呢?肯定不能结束啊。毕竟,来都来了。”
    “和谈嘛,肯定还得谈!”
    “我们陛下正在微服私访,游逛於你们云朝的临安京城,说不定忽然就有什么决定和要求,需要通过使团向你们正式提出……”
    “因此,还得谈啊!”
    “武老头,替我们先谢谢你弟子哈,他送的这二十个州,我们大唐勉强先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