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铭刻

    陆渊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一种感觉。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在跳动。
    【检测目標:?(知识超凡)】
    【状態:超出认知...】
    意识从模糊切换到清醒,只用了一瞬间。
    右手在枕头下摸到左轮,拇指贴上击锤。
    超出认知。
    上一次看到这四个字,是在书店里。
    陆渊没有扣下击锤。
    他睁开眼睛。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城墙铜纹的微光从布料缝渗进来,在天花板上勾出模糊的光影。
    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即便光线昏暗,那个轮廓也不会认错。
    安德烈·莫里斯。
    陆渊的手指在握把上停了一瞬,然后鬆开。
    在这种差距面前,枪没有意义,三天前就確认过的事实。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
    “你怎么进来的?这周围不是有守夜人布防?”
    莫里斯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陆渊脸上。
    “放心,这间炼金坊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有些门槛。”
    “但对我来说,周围这些...形同虚设。就当前而言,这座城能发现我的存在,不过一掌之数。”
    陆渊没有接话,只是將目光从莫里斯身上移开。
    此刻的陆渊大概已经猜到,莫里斯为什么而来了。
    “当然,”莫里斯补了一句,“诺言不在你身上。所以我更不用担心。”
    守夜人的承诺,他用在了劳琳娜身上。
    莫里斯提这一句,意思不在於“我知道”。
    『他不把承诺放在眼里。至少不把没有指向他的承诺放在眼里。
    陆渊在心里记了一笔。
    “所以呢?你半夜进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上次的邀请。”莫里斯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考虑。”
    “那今晚考虑一下。”
    陆渊注意到了一件事。
    三天前在书店,莫里斯说的是“今天不用回答”。
    从容,耐心。
    现在他半夜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很明显,那些看不见的局势变了。
    “艾伦·维克多,你也看见了。”莫里斯淡然地说。
    “你提他,什么意思?”
    陆渊反问一句,胸口的授时已经准备就绪。
    只要莫斯利表现出一丝的威胁,自己將会尝试逃跑,加上一直没有使用过的防御,只要能抗住一击不死...
    莫里斯像是没有察觉到什么一样,接著说道。
    “虽然和我们有点关係,但不多。”
    莫里斯的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想变成那样?”
    陆渊没有说话。
    “趁你还能自己选,趁早做决定。”
    莫里斯的话锋一转,让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城墙铜纹的微光缓缓脉动,像一颗远处的心臟在跳。
    陆渊也听出来了,艾伦身上的事情,似乎也不是莫里斯想看见的。
    三天前没有答应,是因为信息不够。
    不知道莫里斯背后是什么,不知道加入意味著什么。
    现在信息依然不够。
    但情况变了。
    艾伦死了。帝国总部的人到了,直接绕过守夜人去了博学塔。飞升会在外城布了三个监测点。知识之海的东西正在向青铜城渗透。
    自己身上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影子的异常,爵府被知识之海吐出来的经歷。
    当然只要靠近那尸体就能让禁忌学经验不断增长。
    陆渊承认自己有点心动了。
    而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不理它就停下来。
    他想起格里姆港。
    那座城市沉入水底的时候,他站在断裂的道路尽头,什么都做不了。
    从踏进格里姆港的第一天起,所有事情就已经在朝那个结局推进了。
    他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
    那时候没得选。
    但至少这一次,面前的人在问他。
    “为什么这么著急?”陆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著莫里斯的眼睛反问。
    莫里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时间不多了。”
    “青铜城的?”
    “所有人的。”
    他没有往下说。
    但陆渊从他的措辞里听出了东西。
    不是“你的时间不多了”,是“所有人的”。
    包括莫里斯自己。
    包括莫里斯背后的人。
    陆渊做出了决定。
    “我同意。”
    莫里斯的眉毛轻轻一挑。
    “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可以。”莫里斯靠回椅背,“能说的就说。”
    “但你要先入伙。”
    “可以。”
    莫里斯看著陆渊。
    “这么痛快?把徽章拿出来。”
    陆渊没有解释。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贝壳徽章,放在膝盖上。
    莫里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拿著它。跟我念。”
    隨著第一个字念出,莫里斯的声音变了。
    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威严,语调之中夹杂著难以言喻的陌生。
    不是帝国语。
    房间里的空气隨之一沉。
    陆渊感觉到,隨著声音响起,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掠过。
    “我以求知之名,踏上无尽的旅途。”
    陆渊跟著念。
    “我以求知之名,踏上无尽的旅途。”
    掌心的徽章开始升温,从冰凉到微温,刚好能察觉到。
    “知识的重量由我承受,知识的代价由我偿还。”
    “知识的重量由我承受,知识的代价由我偿还。”
    温热顺著掌心向手腕蔓延,爬向胳膊,速度越来越快。
    视野边缘,灰白色文字浮现:
    【警告!你正在以未知语言宣誓...你將受到■■■■的限制...】
    【帝国语:+5...231/1000】
    陆渊看到了,但没有打断仪式的打算。
    “我不向深渊伸手,深渊亦不可將我吞没。”
    “我不向深渊伸手,深渊亦不可將我吞没。”
    温度继续蔓延。不对,那更像是一种活的东西,正从徽章中爬出来,顺著胳膊钻入身体。
    陆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东西在往里写。
    但仪式到了这里,已经无法打断了。身体里的那股温热像生了根,和念出的每一个字纠缠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某种规则一层一层地裹住。
    按捺住身体的不適,继续紧跟莫里斯的念诵。
    “同行者的灯火不可熄灭,同行者的秘密不可泄露。”
    『...又是承诺。
    陆渊在心里嘆了口气。
    『债多不压身。
    “同行者的灯火不可熄灭,同行者的秘密不可泄露。”
    莫里斯声音里那层迴响越来越清晰。
    这一句落下的瞬间,陆渊的耳朵深处隱约听到了別的东西。
    极遥远的,低沉的海浪声。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开始微微跳动,但没有形成完整的提示,像是在等什么。
    下一句。
    莫里斯的声音慢了半拍。
    “被遗忘的,我將铭记,被抹去的,我將见证。”
    陆渊的嘴张开了。
    但声音没有立刻出来。
    被遗忘的,我將铭记。
    被抹去的,我將见证。
    这两句话击中了什么。
    格里姆港。
    那座被拖入海底的城市,那些在沉没中歌唱的人。
    那个站在断裂道路尽头,看著整座城市从世界上消失的夜晚。
    但他记得。
    【隱秘的见证者】。
    记忆永远不会被外力影响或消除。
    这个能力保住了他脑子里的一切。
    也让他成了整个帝国里唯一的。
    遗漏者。
    见证者。
    而这两句誓词...
    陆渊没有再犹豫。
    “被遗忘的,我將铭记,被抹去的,我將见证。”
    话音出口的瞬间,变化发生了。
    手臂处蔓延的温度猛然加速,肆意地占据整个身体。
    耳朵深处的海浪声骤然变大,又在一瞬间缩回去,远得几乎听不见。
    陆渊下意识坐直身体,但嘴上没有停。
    “以自身为锚,接受铭记。”
    “以自身为锚,接受铭记。”
    话落。
    有什么东西试图从外部写进他的身体。
    但就在即將烙下的一瞬,那股力量撞上了什么。
    不是抵抗,也不是消解。
    更像是那个位置上,已经有了別的东西。
    印章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然后消散了。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剧烈跳动:
    【提示:你的承诺將被未知存在铭记...】
    【...铭记失败...你的诺言无法被写入...】
    陆渊面无表情。
    但心里却泛起汹涌的波涛。
    是某种早就有预感,但一直不愿意正面去想的东西,再一次被摆到了眼前。
    自己不仅受到了某些存在关注,甚至不允许其他存在,在自己身上留下哪怕一丝印记。
    『...不想了,至少今晚,它没让仪式成功,这对我来说不是坏事。
    陆渊把这口气压下去。
    莫里斯坐在对面。
    安静持续了几秒。
    “好了。”
    莫里斯的声音恢復了正常,那层迴响消失了,房间里的空气也轻了下来。
    他说“好了”的时候,语气平常,很显然他並没有真正察觉到什么。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莫里斯的语气恢復了一贯的不紧不慢,“徽章留著,需要联络的时候用得上。细节以后再说。”
    陆渊把徽章收回怀里。
    金属已经恢復如初,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別。
    不管怎样,他现在在莫里斯眼中是“自己人”了,可以接触更多信息。
    至於身上到底藏著什么,以后再说。
    陆渊收回思绪。
    “该我问了。”
    莫里斯抬了抬手,做了个隨意的手势。
    “第一个问题。”陆渊的目光落在莫里斯脸上,“你是帝国的人?”
    莫里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是。”
    一个字。
    陆渊等著。
    莫里斯果然补充了。
    “但不是你认识的那种。”
    他看著陆渊,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帝国很大。有些部门,你在任何名册上都找不到。”
    顿了顿。
    “因为连它自己的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陆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莫里斯没有解释这句话,而是继续往下说。
    “西区编號02118到02150。三十多个连续编號,档案全部消失。记忆也全部消失。”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整个帝国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些编號对应的是谁。包括管档案的人自己。”
    沉默。
    “只剩三份还有残留痕跡。其中一份,是你的。”
    陆渊的面色没有变化。
    很显然帝国里有人发现了这些“空洞”。
    他们不知道那些编號对应的是谁,不知道那片空白原本填著什么內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追查一堆空编號。
    但他们还是去查了。
    因为“不应该存在的空白”本身就是线索。
    莫里斯的部门,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一群被禁忌存在波及过的人,循著空洞的边缘,摸索著拼凑真相。
    而自己...是那几份残留痕跡之一。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他的目標。
    书店的“偶遇”,留下的贝壳徽章。刻意翻开的《北海航志》。
    不是好奇心驱动的隨机接触。
    是围绕著这些扭曲档案展开的,有计划的接近。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消除...”莫里斯看著陆渊,目光变了,不再是评估,更像是確认,“不是任何人类或超凡者办得到的。”
    他停了一下。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陆渊张了张嘴。
    格里姆港。
    三个字涌到喉咙口。
    然后模糊了。
    不是被堵住了,是那几个字在出口的瞬间变得像水中的倒影,他能看到轮廓,但抓不住形状。
    嘴唇动了,发出来的却是一团含混的气音。
    不是他不想说。
    是那场消除的力量,连这座城市的名字都不允许被传递。
    沉默持续了几秒。
    莫里斯看著他的样子,並不意外。
    “看来你也说不出来...”
    “嗯。”陆渊点了一下头。
    莫里斯没有追问。
    他的反应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我们见过这种情况。
    陆渊心里微微下沉。
    不是对帝国的准备感到意外,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
    莫里斯的部门追查那些空编號,追到了他这里。但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那些编號对应的是什么。
    他们和自己一样,被禁忌存在波及的人。
    区別在於,他们或许连“知道自己丟失了什么”都做不到。
    而自己知道。
    自己记得所有,但说不出一个字。
    两个人都拿著半张地图。
    陆渊知道答案,说不出来。莫里斯知道有答案,但看不到。
    『所以他才把我拉进来。不是为了现在能问出什么,是为了以后能从侧面拼出来。
    想通了这一层,陆渊反而平静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