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间章——茶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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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二人听著自己讲出来的故事十分认真的样子,莫琳终於还是没忍住,把自己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说起来,”她放下铁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上粗糙的纹路,语气放得比平时更为柔和,像是在试探一段未曾踏足的小径,“我有些好奇……蒂莉莎姐姐,伊拉莉亚,你们两位之间的关係,似乎……比表面上看起来要特別一些?”
    她小心地选择著措辞,避免任何可能引起不適的直白。
    “之前在自然之树那里考核……虽然蒂莉莎姐姐你直接给伊拉莉亚甩脸子……嗯,显得比较冰冷,但我总觉得,那层冰面之下,好像藏著別样的温度。是我感觉错了吗?”
    问题拋出,房间內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油灯的光晕微微跳动,映照著两人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伊拉莉亚与蒂莉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著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过往与默契。
    最终还是伊拉莉亚轻轻呼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她端坐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优雅的姿態里透出一份决定坦诚的郑重。
    既然这场茶会是为了加深了解与信任,既然莫琳已经分享了如此私人的家庭故事,那么,她们似乎也没有理由继续將某些过往完全封锁。
    “莫琳殿下感觉的……並没有错。”伊拉莉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带著回忆的色彩。“若非要界定的话……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大概,可以算是蒂莉莎殿下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莫琳微微睁大眼睛,这个词汇与眼前这两位气质迥异、似乎总隔著无形距离的精灵贵族继承人联繫起来,確实有些出乎意料。
    “是的。”伊拉莉亚的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著怀念意味的弧度,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间。“那还是在女皇陛下尚在,精灵之森远比现在……寧静祥我。我比蒂莉莎殿下年长一些,但是我们之间的关係却非常好。”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描绘著早已逝去的时光:“那时候的蒂莉莎殿下……嗯,和现在很不一样。虽然从小就被严格要求,性子已经有点闷,但到底还是个孩子。”
    “我们会在月见草铺满的林间空地上追逐闪烁的流萤,会偷偷避开侍女和护卫,爬到古老橡树的枝椏上,分享从厨房『顺』出来的、新烤制的甜饼碎屑——那甜饼,总是蒂莉莎殿下藏得最好的。”
    蒂莉莎静静地听著,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她只是微微垂著眼帘,浓密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裙摆的一角。
    那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沉浸於遥远记忆的徵象。
    “我们曾一起在银月泉边许下幼稚的愿望,曾为了一片特別形状的树叶或是一块光滑的卵石爭抢,转眼又和好如初。”
    伊拉莉亚继续说著,翠绿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女皇陛下有时见到了,还会笑著摸摸我们的头,说我们是『月光下的一对小鹿』……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们都逐渐长大,需要承担起继承人的责任,需要学习更多的礼仪、歷史、武技和魔法……见面的机会才渐渐变少,但情谊仍在。”
    她的语气在这里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那层温暖的怀旧薄纱下,渗入了一丝难以忽略的凉意。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伊拉莉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沉重的克制,“一些……对整个精灵族,对我们各自的家族,乃至对我们个人而言,都影响深远的事情。自那以后,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她没有具体说明“那件事情”是什么,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因这个词而凝滯了几分。
    蒂莉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隨即又强迫自己放鬆下来,但脸上那份因回忆童年而稍显柔软的神色,已彻底被惯常的淡漠所覆盖,甚至更冷硬了一些。
    莫琳立刻捕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变化。她並非迟钝之人,不会这个时候傻逼的问道那件事是什么,但基本上可以猜到,跟献祭肯定是有关的,这是【智库】里面得出的內容。
    她明智地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尊重。
    有些伤口,不需要揭开来看,知道它存在,並给予空间,便是最好的体贴。
    伊拉莉亚感激地看了莫琳一眼,显然领会了她沉默中的善意。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让语气轻鬆一些,儘管那轻鬆有些勉强:“所以,关係自然也就……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隔阂了。各自背负的东西变多,立场有时也会微妙,再加上那些往事……疏远几乎是必然的。”
    “直到这次,因为殿下您,我们才再次被命运——或者说被神諭——绑在了同一条道路上。”
    她说完,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喝了一口,仿佛要压下喉间泛起的某种情绪。
    蒂莉莎始终没有出声补充或辩解,她的沉默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最复杂的回答。
    那段共享的童年是真切的,后来的疏离与隔阂也是真切的,而此刻在这间简陋旅馆里,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標和一场坦诚的茶会,某种断裂的连结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重新接续。
    莫琳看著她们,心中瞭然。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青梅竹马反目”或“关係不佳”,而是一段被家族责任、族群变故和个人伤痛所层层覆盖的、更为复杂深邃的联结。
    理解至此,便已足够。
    她不再就此多言,只是重新为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上温热的茶水,让醇厚的香气再次瀰漫开来,轻柔地包裹住方才谈话带来的那一丝沉重。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轻声说,语气平常,却巧妙地转移了焦点,將氛围重新拉回茶会应有的寧静与温馨之中,“这红茶確实很棒,伊拉莉亚。再来一块蒂莉莎姐姐的甜点吧,我还没尝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