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又开始怂起来了

    沈清婉迈著步子,走在距离江屹摊位不到一百米的路上。
    这段路並不长,但她走得很快,甚至有些急促。
    她的双手紧紧地揣在黑色长款风衣的口袋里。
    隔著布料,她的右手正用力按压著自己的肚子。
    那里还在持续地抽痛。
    那种因为长时间空腹,加上刚才在家里剧烈乾呕后引发的胃壁痉挛,像是一团揉不开的冷硬麵疙瘩,坠在胸口下方。
    飢饿感和反胃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处於一种轻微缺氧的混沌状態。
    这一刻,她脑子里根本装不下什么公司报表、什么会议纪要,唯一的念头极其原始:走到那个摊位前,买到那份带著柠檬酸气的沙拉,吃下去,让这个痉挛的胃停下来。
    八十米。
    六十米。
    四十米。
    隨著一点点靠近,夜市的声音渐渐传了过来。
    此时已经是临近午夜,夜市没有了八九点钟那种人声鼎沸的喧闹,但铁锅碰撞的“噹噹”声,收款音箱偶尔响起的播报声,还有留下来吃宵夜的人们点餐、交谈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街道衬托下,依然清晰入耳。
    夏天的深夜,空气本就有些沉闷。
    低气压下,混杂著孜然、辣椒和劣质食用油的气味挥散不去,顺著街道朝著沈清婉扑面而来。
    沈清婉的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胸口因为快步走而微微起伏。
    要是放在平时,这种闷热且浑浊的市井气味,绝对会让她立刻皱起眉头,甚至掉头就走。
    但此刻,在本能驱使下,她的身体强行忽略了这些不適。
    她在这片浑浊的气味里,近乎固执地分辨著,试图找出今天上午在幼儿园闻到的那一抹清冽的柠檬酸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逐渐稀疏的人影。
    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她已经能看到那个摊位的轮廓,以及那个穿著乾净白t恤、正在低头忙碌顛勺的身影。
    马上就到了。
    沈清婉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只要再往前走几十步。
    走到摊位前,扫码,拿东西,然后立刻转身回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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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吃下去,今晚这该死的折磨就能结束了。
    然而。就在距离江屹摊位还剩下不到几米的地方。
    沈清婉那原本急促的脚步,突然毫无徵兆地慢了下来。
    一阵晚风,恰好在这个时候顺著街道吹了过来。
    夏天的风本是不冷的,但沈清婉刚才因为剧烈的胃痛和焦急,身上早已经闷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风穿过前方的街口,吹起了她黑色风衣的下摆,也带走了她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贴在后背上的t恤被冷汗浸湿,此刻被夜风一吹,泛起一阵极其明显的凉意。
    沈清婉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抬起的右脚,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隨后,她慢慢地將脚收了回来,平稳地踩在了路面上。
    她站在距离人群还有十几米的道路,彻底停住了。
    那阵带走汗水的夜风,就像是一块冰凉的湿毛巾,突然敷在了她发热的额头上。
    没有多么剧烈的刺激,但却足够让她瞬间清醒。
    把她刚才在臥室的床上、在开车的路上那种被飢饿感冲昏头脑的急躁,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沈清婉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刚才那种因为生理渴望而產生的盲目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理智。
    她在干什么?沈清婉的视线越过前方的路灯,看著不远处已经过了客流高峰期的集市入口,看著偶尔几个穿著大裤衩、踩著人字拖从她身边走过的陌生路人。
    接著,她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大夏天的深夜,气温还有二十七八度,而她为了掩人耳目,竟然在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的厚实黑风衣,脚上还踩著一双连鞋带都没系好的旧帆布鞋。
    里面闷著一身的冷汗,外面裹著这身突兀的衣服。
    “我这是怎么了……”
    沈清婉在口罩下,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
    语气里满是荒谬,以及对自己刚才那种衝动行为的难以理解。
    这身极其不合时宜的反季节装扮,简直把她此刻的失去理智展现得淋漓尽致。
    今天在公司开了一天的会,处理了一堆繁琐的业务纠纷,下班回家后又折腾了这么一大通。
    现在已经是凌晨快十二点了。她竟然像个失去了思考能力的疯子一样,大半夜不睡觉,捂著这么一身闷热彆扭的衣服,戴著口罩,自己开车跑了十几公里,跑到这个散发著浓重烟火气的夜市路口来。
    就为了买一口吃的?沈清婉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种行为完全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慌。
    她向来是一个习惯於把生活规划得井井有条的人。
    无论是工作日程,还是生活作息,她从来不允许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特別是面对自己的身体。
    她的厌食症根本不是最近才有的毛病。
    这个病就像是一个如影隨形的慢性毒药,已经折磨了她好几年。
    前几年,她还能靠著极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进食,配合著医生的调理,维持著表面上的正常。
    只是这半年来,病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加剧,严重到了闻到稍重一点的味道就会反胃的地步。
    但这几年里,无论病情怎么反覆,无论胃里多么难受,她从来没有因为“饿”,而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举动。
    她记得很清楚,有无数个因为飢饿而整夜整夜睡不著的晚上。
    每一次,她都是安静地靠在床头,或者去书房打开电脑看几份枯燥的文件转移注意力,生生地把那种冷汗直冒的飢饿感给熬过去。
    实在撑不住、低血糖犯了的时候,她也就是冷静地给秘书发个信息,让家庭医生带著营养液来家里打个点滴。
    她早已经习惯了和这种飢饿感作斗爭,习惯了忍耐。
    在她的观念里,成人的世界就该是体面的、克制的。
    生理的欲望和痛苦,是可以通过忍耐去管理的。
    她从来没有向飢饿妥协过,更没有像今晚这样,大热天捂著风衣、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到处找吃的。
    可是今晚的自己,简直就像是中邪了一样。
    就因为上午在幼儿园闻到了那个男人做的沙拉的一点酸味,脑子里產生了一丝“想吃”的念头。
    她竟然就把自己这几年一直坚守的边界感和自律,全都拋到了脑后。
    像个见不得光的贼一样,偷偷摸摸地跑来这里。
    如果刚才那阵风没有吹乾她背上的冷汗,没有让她清醒过来。
    如果她真的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顺著这条路走过去,站到那个摊位前。
    万一被江屹认出来了怎么办?她要怎么开口?说自己大半夜饿得睡不著,特意开车大老远跑来找他买一份沙拉?
    哪怕对方只是幼儿园的一个顾问,这种越界的行为也显得太过突兀和尷尬了。
    成年人之间的人际交往是讲究距离的,她作为校董,大半夜出现在下属的兼职摊位前,怎么看都显得极不自然。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戴著口罩江屹认不出她。
    这里是市中心繁华地段的夜市,周围全都是cbd的写字楼。
    这个点还没走、留在这里吃宵夜的,多半都是刚加完班的白领。
    万一旁边摺叠桌上坐著的就是沈氏集团刚下班的员工呢?
    万一被人认出了她的身形,或者听出了她的声音呢?
    一个公司的负责人,夏天深夜打扮成这样出现在夜市摊位前。
    这种事一旦在公司內部传开,別人会怎么想?
    明天在办公室里,那些员工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她平时辛苦建立起来的那些沉稳、严谨的形象,难道就要因为一时的衝动而毁於一旦吗?
    沈清婉越想,眉头就皱得越紧。身上那一层闷出来的薄汗,让她觉得极度的不舒服,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此刻的狼狈。
    她看著前方二十米外那个依然在灯泡下忙碌的摊位,眼神彻底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静。
    太衝动了。今晚的所作所为,简直毫无理智可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胃部那种因为看到远处食物热气而產生的翻腾感给压了下去。
    其实仔细想想,自己真的是非吃那口沙拉不可吗?
    里面的食材,无非就是最普通的生菜、紫甘蓝和柠檬。
    不过是因为那个男人恰好在自己胃口极其偶然的復甦期,做了那么一道菜,误打误撞地刺激了嗅觉而已。
    这大概率只是一种心理作用。这並不代表他的食物真的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更不代表自己这个常年患病的厌食症患者,必须要靠著一个路边摊的厨子来治病。
    家里有干活麻利的保姆,有充足的预算。
    刘嫂今天没做好,大不了明天让秘书去市里找几家做轻食沙拉最好的餐厅,把他们的主厨请到家里来试菜。
    只要告诉他们大致的口味方向,总能调配出那种清爽的酸味,总能做出能让自己咽得下去的东西。
    病了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慢慢调理总会有办法的。
    何必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这么尷尬?
    这根本不是自己该干的事。
    又是一阵微热的夏风顺著街道吹过。
    这一次,风里裹挟著前方烧烤摊浓烈的劣质木炭烟火气,以及大蒜的辛辣味。
    沈清婉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她的胃非常配合地產生了一丝抗拒的抽搐。
    之前那种被执念强行撑起来的食慾,在理智回归后瞬间崩塌,剩下的只有对这种闷热油烟味的本能排斥。
    她没有再往前走哪怕半步。沈清婉站在辅路昏暗的路灯阴影里,像是一个终於找回了自己边界的迷路者。
    前方的烟火气、灯光、以及那些大锅里散发出来的食物香气,在这一刻,都被她强行用成年人的克制和理智给死死地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双手依然紧紧地揣在风衣口袋里,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她看著前方集市里那些零散的人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反省著自己刚才的失控。
    她知道自己还是很饿。胃里的抽痛也依然存在,甚至因为站了太久而变得更加明显。
    但是,属於沈清婉理智回归。
    它就像铁銬般约束住了沈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