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买教材

    上午八点多。
    城南农贸批发市场。
    江屹和陈彪两人走进市场。
    陈彪手里拎著两个编织袋,显然已经做好了当苦力的准备。
    “屹哥,那边。”
    陈彪停下脚步,指著市场入口附近一家装修得亮堂堂、掛著精品净菜招牌的摊位对著江屹说道: “那家的菜看著不错。
    全都洗得乾乾净净,胡萝卜也没泥,还是独立包装的。
    咱们既然是给幼儿园的小怪兽们上课,是不是得买点这种像样的?
    看著也卫生点。”
    江屹顺著陈彪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的胡萝卜一个个长得一个样,橘红得发亮,表面光滑得像打过蜡;西红柿也是红彤彤的,硬邦邦地摆在那儿。
    好看,乾净,省事。
    “不去那儿。”
    江屹摇了摇头,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走向市场的角落,那里是更嘈杂、地面更湿滑的“自產自销区”,大多是周边的农户挑著担子来卖的。
    “我们要买的是教材,不是吃的。”
    陈彪一头雾水,只能挠著头跟在后面: “教材?
    这菜还有啥区別?不都吃到肚子里变粑粑嘛……”
    ……
    江屹在一个铺著蛇皮袋的地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穿著解放鞋的老大爷,面前堆著一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
    这些胡萝卜可没那么“漂亮”。
    它们身上裹满了黑褐色的湿泥,有的长得歪瓜裂枣,有的还分了叉,最重要的是——它们的顶端,都保留著长长的、绿油油的叶子。
    “大爷,这胡萝卜怎么卖?”
    江屹蹲下身,也不嫌脏,直接伸手抓起一根,轻轻抹掉一点泥土,露出了里面鲜艷的肉质。
    “两块五一斤,自家种的,没打药,甜著呢!”
    大爷笑呵呵地说道,手里还拿著旱菸在那里敲了敲。
    “行,我挑几根。”
    江屹开始挑选。 他专门挑那种长得有些奇怪的、甚至带著点根须的,尤其是那把绿叶子必须完整保留的。
    陈彪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忍不住蹲下来小声嘀咕: “屹哥,你这是干啥?
    这也太埋汰了吧?”
    “你看这泥,都要掉渣了。而且这形状……这根咋长得跟个萝卜腿似的?
    那帮小孩看了不得嫌弃死?
    回去洗都要洗半天。”
    江屹挑出一根分了叉、像是个正在跑步的小人的胡萝卜,放在手里掂了掂,把上面的泥土稍微抖落了一点: “彪子,你不懂。”
    “对於现在的孩子来说,他们看到的胡萝卜,永远是餐盘里切好的丁,或者是超市里那种洗得发亮、甚至削了皮的。”
    “他们不知道胡萝卜是长在土里的,不知道它还有绿色的头髮,不知道每一根胡萝卜都有自己的脾气和形状。”
    江屹转过头,看著陈彪,语气平淡却认真: “我要给他们上的第一课,不是吃,而是认识。”
    “要让孩子看到食物原本的生命力,看到它们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样子,而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业品。”
    “只有知道它是一个有生命的朋友,孩子们才不会轻易地把它当垃圾扔掉。”
    陈彪愣了一下,看著江屹手里那根满身泥泞却生机勃勃的胡萝卜,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生命力……听著还挺玄乎。
    不过屹哥你这么一说,这玩意儿確实看著比那个塑胶袋里的有劲儿。”
    “老板,称一下。”
    江屹挑了七八根形態各异的“泥胡萝卜”,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特意保护好那些绿色的叶子。
    ……
    接下来,两人的购物画风彻底跟普通买菜的不一样了。
    在卖南瓜的摊位前。
    陈彪指著那个圆滚滚、金黄光滑的日本贝贝南瓜说:“屹哥,买这个!
    这个好看,像个灯笼!”
    江屹却摇了摇头,走向了旁边的一堆看起来像“癩蛤蟆”一样的老南瓜。
    这南瓜表皮坑坑洼洼,顏色也是深浅不一的墨绿色,上面还长满了像瘤子一样的疙瘩,看著甚至有点嚇人。
    “臥槽,屹哥,这丑瓜你也买?”
    陈彪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这玩意儿长得跟中毒了似的,那帮小姑娘看了不得嚇哭?”
    江屹伸手拍了拍那个“丑南瓜”,发出“砰砰”的闷响,声音厚实: “这叫磨盘南瓜,是老品种。”
    “虽然丑,但它是经过风吹日晒、自然老熟的。
    这种瓜的淀粉含量极高,蒸熟了比栗子还面,比蜜还甜。”
    “而且……”
    江屹指了指那个像瘤子一样的表皮,嘴角微勾: “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怪兽的皮肤吗?
    男孩子们会喜欢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不能以貌取人,蔬菜也是一样。
    丑陋的外表下,往往藏著最甜的心。”
    陈彪竖起大拇指,一脸服气: “绝了。
    屹哥,你这还没上课呢,把我都给说馋了。”
    最后,在西红柿的摊位前。江屹没有买那种红得发亮、硬得像石头的番茄。
    他走了好几家,终於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种连著粗壮的绿色藤蔓、顏色是粉红色、甚至屁股上还带著一点青色的番茄。
    拿起来一闻,一股浓郁的、特有的植物青草香气直衝鼻腔。
    “这就是太阳的味道。”
    江屹把番茄递给陈彪闻了闻: “现在的孩子,很多人都不知道番茄是有味道的。”
    “这种连著藤的,能让他们看到,果实是依靠藤蔓输送营养长大的,就像孩子依靠脐带连接母亲一样。”
    陈彪闻了一下,眼睛一亮: “嘿!
    还真是!这味儿好闻,像我小时候在姥姥家菜园子里偷吃的那种!”
    ……
    买完了“教材”,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四十。
    两人的手上已经提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蔬菜。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为今晚的新品“肉燥饭”备料。
    江屹带著陈彪直奔肉类批发区。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挑剔而犀利,变得专注起来。
    “老板,来十斤五花肉。”
    肉铺老板正要切,江屹伸手指了指掛在鉤子上的半扇猪肉,语气果断: “不要上面那块,太肥。
    我要中间那段『下五花』。”
    “也就是俗称的『三层肉』。第一层皮,第二层肥,第三层瘦,第四层肥,第五层瘦。
    必须层次分明,每一层都不能太厚。”
    老板一看是行家,不敢糊弄,手起刀落,精准地切下了江屹指定的那一块: “好眼力!
    这块肉是今早刚杀的,还热乎著呢。
    这位置做红烧肉绝了。”
    江屹按了按猪皮,弹性十足,没有注水的痕跡,满意地点了点头: “皮要厚实,毛要刮乾净。
    今晚的肉燥饭,全靠这层皮出胶质。”
    “只有这种下五花,经过长时间的燉煮,才能肥肉化开不腻,瘦肉吸汁不柴,猪皮软糯粘唇。”
    买完肉,最后一样,也是最关键的——红葱头。
    江屹没有在普通的调料摊买,而是带著陈彪七拐八拐,找到了专门卖乾货的一家商行。
    这里的红葱头,个头很小,只有大拇指那么大,表皮是深紫红色的,乾爽紧实。
    和那种巨大的紫皮洋葱完全是两个物种。
    “这玩意儿这么小?”
    陈彪看著那堆像紫葡萄一样的葱头,苦著脸: “屹哥,这剥皮得剥到啥时候去啊?
    我这粗手笨脚的……”
    “能不能买那种大的洋葱代替?
    那玩意儿切两刀就行了,味道不都差不多是葱味吗?”
    江屹抓起一把红葱头,放在手里搓了搓,听著那种清脆的沙沙声,摇了摇头: “差远了。”
    “洋葱水分太大,炸出来的葱酥不香,而且容易发苦,那是西餐的做法。”
    “这种小红葱头,也就是珠葱,是肉燥饭的灵魂。
    它的香味更加浓郁、辛辣,炸干之后那种独特的焦糖香,是任何香料都无法替代的。”
    “没有红葱头,肉燥饭就只是这一锅红烧肉丁,没有灵魂。”
    他拍了拍陈彪的肩膀,笑著说道: “別抱怨了。
    为了今晚那二十五块钱一份的肉臊饭,为了让顾客吃一口就粘住嘴巴,这点辛苦是值得的。”
    “这一袋子,够咱们卖两三天的量了。”
    陈彪嘆了口气,认命地提起那一大袋子红葱头,感觉手指已经在隱隱作痛了: “得嘞!
    为了肉臊饭!我剥!我把手指甲剥禿了我也剥!”
    “不过屹哥,咱们买了这么多『烂七八糟』的菜,待会儿去幼儿园,你真的不打算先洗洗?”
    江屹看了一眼手里那些沾著泥土的胡萝卜: “洗了就没意思了。”
    “这些泥土,就是最好的教案。”
    “走吧,回车上。先把肉送回去醃上,然后带著这些『丑蔬菜,去给那帮小怪兽们上一课。”
    两人提著大包小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著停车位走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那些沾著泥土的胡萝卜缨子上。
    那些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预示著—— 今天上午的这堂课,註定会跟往常的教学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