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母亲的担忧

    夜色深沉。
    “嗡——”
    那台有些年头的空调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著,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臥室里,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驱散了黑暗。
    江屹刚给念念擦完脸和手,正准备给她盖好被子。
    小丫头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从回来一直睡到现在,连衣服都是江屹帮著脱的。
    就在江屹准备起身离开时,睡梦中的念念突然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她吧唧了一下嘴,眉头微微皱著,发出一串含糊不清却又奶气十足的梦话: “漂亮阿姨……呼……”
    “那个豆豆……不能抢哦……”
    “爸爸的饭饭……打怪兽……阿姨不痛……”
    江屹听到这几句梦话,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著女儿熟睡中依然掛著担忧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哪怕在梦里,还惦记著那位只见过两次面的阿姨。
    他伸出大手,轻轻握住女儿挥舞的小手,塞进被窝里,柔声道: “睡吧。
    阿姨已经吃饱了,不痛了。”
    念念似乎听到了爸爸的声音,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掛著笑意,再次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江城著名的富人区——云顶庄园。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一座独栋別墅的庭院。
    “咔噠。”
    车门打开,沈清婉拒绝了司机老赵的搀扶,独自下了车。
    虽然身体依然感到疲惫,但那种一直折磨她的、如影隨形的胃痛,此刻竟然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充实感。
    她走进別墅大厅。
    这座价值上亿的豪宅,装修得金碧辉煌,每一处细节都透著极致的奢华与考究。
    但奇怪的是,这里安静得可怕,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压抑的冷清感。
    刚换好拖鞋,客厅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下,一个穿著真丝家居服、保养得宜的中年贵妇,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她是沈清婉的母亲,林婉茹。
    听到门口的动静,林婉茹猛地抬起头,看到女儿回来,她连忙擦了一把脸,快步迎了上来。
    这一次,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焦虑。
    “清婉!你可算回来了!”
    林婉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著,声音带著哭腔: “王秘书跟我说,你下午在公司胃病又犯了?
    还痛得差点晕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妈的话呢……你爸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对你要求高,但你也不能拿命去拼啊!
    你要是倒下了,你让妈怎么活啊?”
    看著母亲红肿的眼睛,沈清婉心中有些愧疚。
    在这个家里,父亲严厉且掌控欲强,只有母亲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的身体,虽然这种关心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令人窒息。
    “妈,我没事。”
    沈清婉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柔和了许多: “已经缓过来了,不痛了。”
    “怎么可能没事!你那脸色看著就不对,苍白得像张纸!”
    林婉茹根本不信,她转身对著厨房喊道,语气急切: “张妈!
    快!快把那碗燕窝粥端出来!还是温著的吧?”
    隨即她又转头对沈清婉说道,语气近乎哀求: “清婉,妈求你了。
    这是妈特意让人从印尼带回来的顶级血燕,燉了一下午,一点腥味都没有。
    你多少喝一口,行不行?”
    “医生说了,你现在的体重已经到警戒线了,这厌食症都拖了这么多年,再不吃东西,真的要送医院输液了……”
    很快,保姆张妈端著一个精致的描金瓷碗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碗里盛著晶莹剔透的血燕,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若是平时,沈清婉为了安抚母亲,或许会强忍著噁心喝一口,然后转身去卫生间吐掉。
    但此刻。 看著那碗燕窝,她確实不想吃。
    不是因为厌食,而是因为—— 真的吃不下了。
    “妈,我不吃。”
    沈清婉有些抗拒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股甜腻的味道。
    林婉茹一听这话,眼泪瞬间又下来了,情绪有些崩溃: “清婉!
    你是不是想急死妈啊?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就当是为了妈,喝一口行不行?
    就一口!算妈求你了!”
    看著母亲崩溃的样子,沈清婉嘆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母亲端著碗的手。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这是多年来少有的温度。
    “妈,你先別哭。”
    沈清婉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平静而认真: “我不吃,不是因为厌食症犯了,也不是我想绝食。”
    “而是因为……我饱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林婉茹愣住了,端著托盘的张妈也愣住了。
    两个人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瞪大了眼睛看著沈清婉。
    “饱……饱了?”
    林婉茹眨了眨眼睛,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清婉,你別哄妈开心。
    这五六年来,你什么时候说过『饱』这个字?
    你每次吃饭不都是像受刑一样吗?”
    沈清婉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那种胃部暖洋洋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真的。”
    沈清婉摸了摸肚子,那里不再是平坦凹陷,而是有了极其微小的、令人心安的弧度: “我回来的路上,吃过了。”
    “而且,吃了一大碗。”
    林婉茹凑到女儿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一大碗?
    你不是最討厌吃外面的东西吗?王秘书订的米其林你都不吃,你在哪吃的?”
    沈清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昏黄的路灯,那个简陋的摊位,还有那一碗没有任何摆盘的烫饭。
    “就在路边。”
    沈清婉实话实说: “一个……卖炒饭的路边摊。”
    “吃了一碗用剩饭做的骨汤烫饭。”
    “路边摊?!剩饭?!”
    林婉茹瞪大了眼睛,作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她的第一反应是惊恐和担忧: “清婉!
    你怎么能吃那种东西?多脏啊!万一吃坏了肚子……”
    “你那胃本来就不好,那种地沟油做的东西你怎么能……”
    “妈。”
    沈清婉打断了母亲的絮叨,抬起头,目光明亮: “我不觉得脏。”
    “相反,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胃是暖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只手,把绞痛的地方抚平了。
    我不噁心,也不想吐,我是真的觉得——好舒服。”
    林婉茹愣住了。她看著女儿。 作为母亲,她太熟悉女儿被厌食症折磨时的样子了——脸色蜡黄,眼神阴鬱,整个人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但现在的沈清婉,虽然还是有些疲惫,但眉心是舒展的,脸颊上甚至有著淡淡的红润。
    那是装不出来的“舒適感”。“真的……不难受了?”
    林婉茹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这是一个梦。
    “嗯。”
    沈清婉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家里的山珍海味我吃不下,但那一碗只要十几块钱的剩饭,我却吃得乾乾净净。”
    “妈,或许……我找到能让我吃饭的办法了。”
    確认了女儿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强撑。
    林婉茹呆滯了几秒。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路边摊干不乾净”、“丟不丟人”了。
    只要女儿能吃饭,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好!好!太好了!”
    林婉茹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合十对著天花板拜了拜: “谢天谢地!
    不管是哪路神仙做的饭,只要能救我女儿的命,那就是咱们家的恩人啊!
    是大活菩萨啊!”
    她一把拉住沈清婉的手,急切地问道: “那个摊子在哪?
    叫什么名字?那个厨师多大年纪?”
    “明天!明天妈就派人去!不管花多少钱,把他请到家里来当私厨!
    月薪十万……不,五十万!只要他肯来,条件隨便他开!”
    这就是林婉茹。虽然有点“何不食肉糜”的富人思维,但爱女心切也是真的。
    只要能解决问题,她唯一的办法就是——砸钱。
    沈清婉看著母亲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她想起了江屹在幼儿园拒绝全职时那份不卑不亢的態度,还有他今晚拒绝收钱时说的那番话。
    那样的人,有一身傲骨,怎么可能为了钱来当这里的笼中鸟?
    “不用请回来。”
    沈清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有他自己的规矩,不会为了钱来的。
    而且……”
    沈清婉顿了顿,继续说道: “在家里,对著这一屋子的冷清,我可能也吃不下。”
    “也许只有在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我才能找回一点食慾。”
    她站起身,虽然疲惫,但步伐轻盈: “妈,我先上去休息了。
    明天还要早起。”
    “您也早点睡。今晚,不用担心我会胃痛醒了。”
    看著女儿上楼的背影,林婉茹站在客厅里,一边抹眼泪一边笑著对张妈说: “张妈,看见没?
    清婉笑了!她真的吃饱了!”
    “哎哟不行,我得赶紧去庙里还愿……不对,我得先打听打听那个路边摊在哪,改天我得亲自去谢谢人家!
    得送锦旗!”
    楼梯转角处。沈清婉停下脚步,听著楼下母亲絮絮叨叨却充满喜悦的声音,心中那股压抑感散去了不少。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的文件传输助手。
    里面有一份方园长今天下午发来的文件——《阳光幼儿园特聘食育顾问签约合同.pdf》。
    沈清婉点开文件,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直接拉到了文件末尾的“乙方签字”栏。
    那里有江屹苍劲有力的签名。 而在签名下方,写著一行数字:联繫电话。
    “138……”
    沈清婉嘴角微勾,长按那串数字,选择了“复製”。
    然后,她切换到通讯录界面,新建了一个联繫人。
    名字没有输“江顾问”,也没有输“江大厨”。
    她想了想,输入了两个字:【江屹】。
    看著屏幕上保存成功的界面,沈清婉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並不打算现在打过去,但有了这个號码,她就掌握了主动权。
    “看来,这张『长期饭票』,我是赖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