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坐镇

    西风更紧,捲起烟尘迷人眼。
    自钟阜门至此,一路行来,金陵城的繁华与安逸荡然无存。
    漕台府衙就在长江畔永丰仓码头旁,兼钞关、税关。
    越是靠近府衙,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便越是浓厚。
    府衙门前更是灯火通明,几名穿著皂隶服饰的衙役手持水火棍,紧张地守在门口,不时朝著永丰仓粮仓方向张望,神色慌乱。
    “吁!”
    徐奉钦猛地勒住韁绳,胯下战马发出长嘶。
    三十余骑几乎同时勒马立定,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沉闷的响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血煞气让衙役们手中的水火棍都险些握不住。
    不等衙役上前盘问,徐奉钦已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长枪拄地,发出“鏘”的一声脆响。
    “魏国公府徐奉钦!拜见巡漕御史大人,劳烦通报。”
    衙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和徐奉钦身上的血腥煞气,惊得后退半步,面面相覷。
    其中一年长些的,似是班头,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这位军爷,御史大人正在议事,概不见外客。”
    “带路!”徐奉钦懒得与他废话,言简意賅,抬步便往里闯。
    舒作凡和袁逢也紧跟著下马,其余亲隨则迅速控制了府衙门口。
    那班头哪里还敢怠慢,更顾不上通报了。
    他深知,眼前这位军爷绝不是自己能拦得住的,若再多说句,怕是要血溅当场。
    连忙在前面引路,脚步匆忙,几乎是小跑著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堂。
    后堂之內,数十支牛油大烛在灯架上摇曳,將堂內照得亮如白昼,映照出几张焦虑的面孔。
    主位上端坐著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身著玄色锦袍,面容刚硬,頜下留著三缕整齐的长髯,眉宇间虽有忧色,却不见慌乱,透著浩然气。
    此人就是隆康帝心腹右僉都御史兼巡漕运的韩拙斋。
    身旁还站著几名幕僚和书吏,个个脸色凝重,低声议论著什么。
    永丰仓方向不断送来的零碎消息,让整个府衙都笼罩在阴云之下。
    “大人!大人!”班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魏国公府徐公子……徐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徐奉钦已经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后堂,身上银甲还沾染著未乾的血跡,脸上有著一路疾驰的风尘未散。
    舒作凡和袁逢紧隨其后,同样是风尘僕僕,血跡斑斑。
    “什么人!”
    “大胆!竟敢擅闯府衙后堂!”
    堂內眾人皆是一惊,几名幕僚更是厉声呵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三名不速之客。
    主位上的韩御史眉头微蹙,但看清来人是徐奉钦,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是文官,也久闻这位魏国公府二公子的名声。
    “卑职,见过御史大人。”徐奉钦对著主位上的韩拙斋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著金戈铁马的鏗鏘之音。
    “贤侄不必多礼。”韩拙斋抬了抬手,从他甲冑的破损,到他眉宇间的疲惫与杀气,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徐奉钦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御史大人,卑职在钟阜门外遭遇倭寇伏击,倭寇已裹挟大量流民衝击永丰仓。”
    韩拙斋脸色骤变,他知道城外不太平,也知道有倭寇袭扰的消息,但从未想过倭寇敢如此猖獗,直接衝击漕运粮仓。
    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望向徐奉钦身后的舒作凡,问道:“这位是?”
    徐奉钦忙介绍道:“这是工部尚书舒大人的侄儿,舒作凡。与我一同从钟阜门突围,对城外情况十分了解。”
    韩拙斋点了点头,眼神带著审视。
    舒作凡上前躬身道:“晚辈见过御史大人。”
    “斗胆稟报大人,我等眾人从兵马司逃出,亲眼所见贼人纵火后留下太平教符號。隨后与徐二哥在城外遭遇真倭伏击,得遇大量流民被驱赶向永丰仓。”
    舒作凡將自己看到和推断出的信息,简练而迅速地稟明。
    “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倭寇竟敢如此囂张。”韩拙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舒作凡看著韩拙斋的反应,进言说道,“倭寇出现在永丰仓,时机太过巧合。我们来的路上,遇到林千总,他手下不过百余漕兵,恐怕难以抵挡。”
    韩拙斋目光一凝,看向舒作凡:“此话怎讲?”
    舒作凡继续说道,“倭寇数百以上,非寻常流窜的海寇。衝击永丰仓,目標明確,更像有预谋的行动!”
    “预谋……”韩拙斋咀嚼著这两个字,眼神愈发深邃。
    他本就是奉旨前来彻查漕运粮仓亏空舞弊案的,心中早有疑虑,只是苦於没有確凿证据。
    金陵漕运关係国计民生,其中的水深得难以想像,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抵达金陵后,处处受到掣肘,调查进展举步维艰。
    徐奉钦和舒作凡带来的消息,如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迷雾!
    倭寇袭扰漕运粮仓……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有道:“西风捲地积云平,漕台烛影乱如星。谁持御史青冥笔,欲写苍生血泪经。”
    “混帐!混帐东西!”韩拙斋鬚髮戟张,气得浑身发抖。
    愤怒如爆发的火山,笔墨纸砚、文书卷宗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堂內的幕僚书吏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何曾见过这位素来沉稳的御史大人如此失態?
    韩拙斋胸口剧烈起伏,“好,好个金陵城,好个鱼米之乡,竟已糜烂至此!”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从外面急匆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稟大人,永丰仓那边倭寇已经开始组织流民衝击粮仓了。”
    “什么?”徐奉钦和韩拙斋同时豁然站起。
    永丰仓那边数百倭寇,上千被裹挟的流民,局势危如累卵。
    韩拙斋看向徐奉钦,又看向舒作凡,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是文官,但此刻,阻止更大的灾难发生,才是当务之急。
    “不能再等了!”韩拙斋斩钉截铁地说道,“贤侄,你手下有多少人马?”
    “我这有三十余骑,皆是百战精锐。”徐奉钦回道。
    “林千总那边还有漕兵百人,但战力堪忧,士气低落。”舒作凡补充道。
    韩拙斋点点头,沉声道:“漕台府衙这边,还能调动数百漕兵,怕是成事不足啊。”
    隨后,看向徐奉钦,语气坚定,“贤侄,你率骑兵先行协助林千总的漕兵。”
    又看向舒作凡:“舒公子,你心思縝密,老夫需你隨我前去漕台府衙调遣漕兵。”
    最后,韩拙斋一整衣袍,沉声道:“老夫亲自去永丰仓前坐镇,召集所能动用的漕兵、差役,力求避免波及仓粮。”
    “大人,不可!”几名幕僚连忙劝阻,“倭寇凶残……”
    “住口!”韩拙斋厉声打断,“永丰仓遭乱,百姓受难,本官身为巡漕御史,岂能安坐衙署。”
    徐奉钦和舒作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御史大人放心。”徐奉钦抱拳,声如洪钟,“卑职定不辱命。”
    “小子领命。”舒作凡也躬身行礼。
    “来人,点齐府衙所有差役、漕兵,备马,”韩拙斋不再理会那些幕僚,转身对著门外厉声下令。
    整个漕台府衙瞬间动了起来,传令的吼声,杂乱的脚步声……
    片刻,府衙大门轰然大开。
    徐奉钦率领三十余骑,捲起烟尘,直扑永丰仓方向。
    紧隨其后,韩拙斋与舒作凡也翻身上马,数百名被强行整肃起来,神情紧张,又被御史大人亲临前线的行为所鼓舞的漕兵在差役的簇拥下,奔赴兵营。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马蹄声再次在漕台府衙的街道上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孤军奋战的悲鸣,而是匯聚了三方力量的怒吼。
    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