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数兵卒

    袁逢所说的消息,字字句句,竟如寒砧铁杵,声声砸在眾人心上。
    倭寇竟然真的衝著石牌坊来了,已非揣测,实是迫在眉睫的灾祸。
    直教在场的眾人寂静下来,气息为之一窒。
    祥年下意识地以手抚臂,新换的布条尚温,伤口似乎又开始隱隱作痛。
    “佛密门,织垂坊,沿江一线。”舒作凡低声重复著这些地名,如寒泉浸骨。
    他素来心思縝密,於舆图一道多有涉猎,脑里经纬交错,迅速勾勒出倭寇进犯的路径,脸色愈发难看,也愈觉凶险。
    不怪织垂坊方向的火光都开始烧到外金川的石牌坊了。
    舒作凡猛一抬头,见眾人面上俱是惶惶,如惊弓之鸟,六神无主。
    作坊实非久留地,危巢之下,岂有完卵?
    “事已至此,不能再等了,按逢叔所说,倭寇怕是最迟天明就会劫掠到这边。”舒作凡断然出声,“无论有无蹊蹺,皆须立刻前往卫所军营。”
    眾人闻言,方才涣散的精神稍振,有了明確的目標,总好过坐困愁城。
    “公子说得是。”袁逢鬚髮戟张,慨然应和,“迟则生变,咱们这就走。”
    事不宜迟,舒作凡略作安排,自与袁逢在前,探明军营虚实。
    其余人则在暗处潜藏,静候號令,一旦確认军营安全,即刻动身转移。
    夜凉如水,风卷松涛,呜咽如诉。
    外金川白云山卫所军营,辕门燃著火把,映照出紧闭的营门和门楼上疏疏落落的人影。
    舒作凡与袁逢对视一眼,遂收摄心神,敛声屏气,来到营门前,相距丈许。
    “什么人?”门楼上传来警惕的喝问。
    “开门。”舒作凡应道,自有威仪。
    门楼上,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传来,语气有著色厉內荏:“军营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开营门,速速离去,休得聒噪。”
    “放肆!”舒作凡闻言,便知寻常请求已然无用,遂不再徒费口舌,径直扬声,直接点明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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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驤將军是我父亲,北城兵马司指挥徐奉钦是我表兄。城中必有变故,速开营门,我要见此地主事之人,若有推諉导致不测,后果自负。”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声音远远传开,不仅是给门官压力,也隱隱有震慑营內可能存在异动的意图。
    名號一出,守门的兵卒神情骤变,火光下可见其脸上惊愕、犹疑诸般神色。
    龙驤將军的名號,他们可能还不清楚,却也知是金陵城的勛贵。
    北城兵马司的徐指挥,那是直接管著他们上司的上司,平日里多闻其威名,岂是他们这些底层卫所兵能开罪的?
    门楼上静默片刻,似有天人交战。
    片刻后,门楼上的兵卒重复哭诉:“公子爷,您行行好,別为难我们这些小的了!不是不开门,实在是,实在是营里没人了啊!”
    “此话怎讲?”舒作凡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缠了上来。
    “昨日接了五城兵马司衙门的牌文。”那兵卒语无伦次,惊慌之情溢於言表,“天色尚未大亮,营內除看守士卒外,大部分兄弟俱被调往金陵內城听候调遣了。”
    兵卒们固然因舒作凡的来歷显得恭谨,然军令如山,以及自身朝不保夕的窘境相较,故无人敢擅开营门,以免引火烧身。
    为首的门官颤声道:“公子爷且稍安勿躁,小的这便去稟报留守的刘百户。”
    营门內外,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唯有夜风穿过箭楼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火光的噼啪。
    突然,营门內侧传来短促的惊呼,旋即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袁逢早已护持在侧,右手早已紧紧握住腰间长刀的,全身筋肉如弓弦拉满,蓄势待发。
    “吱呀。”
    木轴摩擦声响起,营门被从內拉开缝隙。
    年轻兵卒的脸庞,自缝隙中探出。那脸上全是惊惧之色,双唇哆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进来,刘百户他被杀了。”
    舒作凡、袁逢闻言,心头剧震,来不及细想,闪身涌入营门。
    血腥气在营房內显然堆积许久,骤然被营房外夜风一搅,轰然扑来。
    门內校场空地上,数支火把的火光摇曳,將周遭景物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阴森。
    几名倖存兵卒围作一圈,神色木然。
    守著具身穿百户服的尸体,尸身呈诡异的俯臥姿態,心口处赫然插著制式腰刀,刀刃尽数没入体內,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尸身旁还有两名兵卒倒在血泊中,一人脖颈上深可见骨的创口,皮肉翻卷,血跡已然凝固。另一人胸膛塌陷,肋骨断裂的弧度清晰可见,面部扭曲,状甚悽惨。
    三具冰冷的尸体,显然是方才从营房內被仓促搬出。
    显然在屋里经歷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惨烈地小规模火併。
    余下倖存的兵卒,或深或浅都有伤,眼神涣散迷离,脸上俱是惶恐,魂魄似已失了大半。
    “究竟是怎么回事?”舒作凡的嗓音猛地拔高,试图寻出蛛丝马跡。
    袁逢护持在侧,腰间长刀半出鞘,全身筋肉蓄势待发,紧绷如弓。
    被舒作凡厉声喝问,年纪稍长的兵卒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指向营房深处,“是,是王伍他们……刘百户不许他们走,他们就动了手。”
    外金川卫所兵卒要被调往內城,本是催命符,人心之叵测莫过於此。
    舒作凡瞬间洞悉了其中关窍,脸上笼上阴霾。
    营內的人心思各异,有人慾坚守待援,有人慾趁乱逃生,一旦互为牵涉,火併是必然的。
    当机立断,对袁逢道:“逢叔,速將兵刃尽数收缴。”
    袁逢早已心领神会,甚至在舒作凡话音未落之际,高大身躯如山岳,迈步上前。
    其势雄浑,天然就是威慑。
    加之方才已听闻发令的这位公子是北城兵马司徐指挥的表弟,剩下的兵卒哪敢迟疑?
    哐当、哐啷……
    一阵杂乱无章的金铁坠地声,腰刀、长枪等物,尽数被扔在地上,顷刻间便堆成小丘。
    袁逢走到那堆兵器前,用脚底向前猛地推扫,尽数踢至墙角下,动作乾净利落。
    校场內,再无人敢有异动。
    舒作凡踱至那开门的兵卒身前,见他兀自抖得如风中筛糠,形如槁木。遂放缓语气,温言问道:“王伍那伙人,又往何处去了?”
    “王伍他们抢了库房里的米袋和健马,从后营小门跑了。”那兵卒哽咽了下,指著营房院內,指著地上那具穿著百户服饰、心口插刀的尸体。“想来刘百户和拦著的兄弟就是这般遭了毒手。”
    旁边看著颇为老成持重、胡茬花白的兵卒,此刻亦面如死灰,颤声补充道:“公子爷,营里如今,就剩我们这十来號人了,还大多是…”
    他没说下去,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都是些老弱,派不上用场的。
    舒作凡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人,老的鬢髮如雪,病的面色蜡黄,甚至瞥见一年纪明显逾五旬的兵卒,手持没了枪头的枪桿,说是兵器不如说更像拐杖。
    再斜睨一眼墙角那堆被袁逢踢过去的兵器,锈蚀的腰刀,卷刃的长枪,甚至有几柄刀连刀鞘都烂了。
    眼前这群人,不说打仗,能不能提刀砍人都是问题。
    舒作凡甚至怀疑,方才叛逃的兵卒,是不是营里仅剩的能打的?
    这哪是军营,分明是收容老弱的疗养院,简直是笑话,更可笑的是这种疗养院式的营盘都被抽调空了。
    舒作凡转向袁逢:“逢叔,你先点两手脚尚算灵便的,將刘百户与两位殉难的弟兄尸身,抬到那边屋檐下好生安置,別让大家看著心慌。”
    死尸横陈,最能销磨活人的志气。
    袁逢脸上瞧不出喜怒,重重点头:“公子放心。”隨即点了方才指认凶手的那年长兵卒和身材瘦削却眼神尚算清明的青年,“你们两个,隨我来。”
    言罢,他自顾自走向尸体,俯身试了试鼻息,確已气绝。
    示意二人抬起刘百户的尸身,三人合力,儘量避开眾人视线,將尸身抬到背风的屋檐下,轻轻放下。
    可谓:“危巢岂有完卵驻?潜跡藏形待夜昏。欲期辕门能作障,谁料干摧本乏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