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起势

    北城兵马司衙门,赫然在望。
    然所见景象,与想像里森严壁垒截然不同。
    眼前的衙门显得有些不堪,大门朱漆剥落,露出里头灰败的木胎。门环上铜绿斑驳,透著衰颓气象。
    门前照壁下,值守的兵卒倚墙打盹,涎水洇湿前襟,棉甲上油渍结成硬壳。
    还有兵卒索性褪了铁盔,蹲在墙根,吆五喝六掷著骰子,嚷著么六豹子通吃,粗话杂著嬉笑。
    真是承平久忘烽火急,武备弛如春冰薄。
    院內校场空旷,更显萧疏。
    唯成群麻雀在啄食散落的粟米,都是些餵马余粮,无人收拾。
    兵器架上刀枪胡乱堆叠,许多锈成赤褐色,枪缨烂作絮团,甚至爬上蛛丝,已然很久都没有养护过。
    见那:“朱门褪色朽梁木,铜绿生纹锁蛛屋。辕前兵卒掷骰戏,檐下雀儿啄粟谷。”
    这懒散光景,与徐奉钦身旁亲兵的精悍气,直如云泥之別。
    舒作凡自金川门流民处来,见本该护卫金陵安危的兵卒嬉戏如市井泼皮。
    心中暗嘆,都说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今日亲见,方知金陵城防鬆弛至此,从根子上就透著安逸到腐朽的气息。
    徐奉钦似也察觉到舒作凡的神色,面色微赧,被人揭了短处,分外难堪。
    他乾咳一声欲解释,忽闻墙根爆出鬨笑。
    “老张头,你这手气,还不如回家摸你婆娘的腿。来,这把押大,爷爷教你见识什么叫豹子通吃。”
    粗话杂著鬨笑,惊得院內的麻雀扑棱乱飞。
    那被唤作老张头的兵卒抬头,猛地撞上徐奉钦黑如锅底的脸。
    “哗啦!”碰翻骰子碗,铜钱滚了一地。
    “徐,徐指挥……”
    老张头瞧著得有四五十岁,满脸褶子都在哆嗦,扑通跪地,头埋得几乎啃进地里。
    其余兵卒手忙脚乱寻盔,竟有將靴子套头上者,慌乱情状,倒比校场操演利索十倍。
    “你们是给本指挥长脸了。”徐奉钦袖里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终是冷哼道:“都滚去后院马厩清夜香,何时清完,何时才有饭吃。”
    几人如蒙大赦,往后院奔去,生怕跑慢一步,徐指挥会改了主意。
    徐奉钦自嘲道:“让贤弟见笑了,衙门里得用的弟兄,十之八九都调往城南大校场操演。留在此处的,多是些……”
    徐奉钦引舒作凡绕过萧瑟正堂,往后院走去。
    “外边年纪大了,不好使唤。”徐奉钦的语气沉了下来,“贤弟,咱们去里头说。”
    来到兵马司所属铁匠铺,铺內炉火熊熊,炭堆如小丘,火星隨锤起落飞溅,叮噹之声错落有致。
    墙角列数口樟木大箱,箱盖尽开,里头层层垫著棉草。
    箱內刀枪剑戟,映著炉火寒芒流转。
    徐奉钦指著樟木大箱,略有兴奋地说道:“前些时日,愚兄特意订製批新式兵器,今日方送来,要请贤弟品鑑。”
    舒作凡隨之望去,见铁匠將兵器从数口樟木大箱取出,分门別类地摆放在石案上。
    刀枪无不是寒光闪闪,与兵马司库房里锈跡斑斑的废铜烂铁不可相较。
    铁匠领头是个虬髯环眼的黑脸汉子,见徐奉钦到,忙用炭灰满布的袖子揩手,咧嘴笑道:“徐指挥来了,兵器都已送至,请过目。”
    其指节粗大,虎口裂口纵横,显是常年握锤所致。
    徐奉钦信步到石案前,信手拈起一剑。
    剑身窄如柳叶分水,刃口呈微妙內弧,剑脊竟有层叠的鳞纹隱现。
    屈指轻弹剑身,清越吟音久久不绝,不由赞道:“这鳞纹锻造得妙啊。”
    虬髯铁匠躬身道:“此剑掺一分暹罗乌金,可谓百炼钢成绕指柔,经九锻方隱现鳞纹。”
    他说话时,喉结滚动,汗珠滴入炉火化为白烟。
    徐奉钦颇为满意。
    虬髯铁匠又呈上更为厚重的钢剑,恭敬道:“徐指挥,此剑按您要求,精选雪花钢通体锤炼,重三斤三两,剑鐔狻猊吞口,最宜马战劈砍。”
    徐奉钦接剑在手,掂量分量,重心恰到好处。
    忽转向舒作凡,目中精光闪烁:“贤弟观此剑如何?”
    舒作凡不由赞道:“形神兼备,確是好剑,剑鍔略宽,收剑时恐滯涩。”
    徐奉钦附掌大笑:“好眼力!此乃內府监局铸剑坊所出,远胜兵仗局小工坊。便是愚兄这般身份,也耗了半年打点,才堪堪弄来三十余柄。”
    说著將钢剑递过来,问道:“观贤弟虎口薄茧,拇指根处老茧斜生,想必也精通武艺。”
    舒作凡直接接过钢剑,入手冰凉,剑身笔直厚重,隱隱透著锋锐。
    隨意挥舞几下,剑锋破空发出阵阵呼啸。
    坦然道:“略通一二,不过常年习刀,剑术並非长项。”
    徐奉钦闻言,兴致愈浓,笑道:“无妨!刀剑同源,何分彼此。愚兄剑术也算略有小成,不如你我切磋番,试试此剑成色,如何?”
    舒作凡见徐奉钦兴致勃勃,盛情难却,便应下了。
    二人来到校场中央,相隔数丈,拉开架势。
    这边动静很快引来兵马司的老兵油子们,本在各处躲懒,三五成群,闻讯如蚁附膻围拢过来。
    老张头刚清完半厩夜香,裤腿沾秽物,仍踮脚张望,身旁都是窃语纷纷:
    “有人竟敢跟徐指挥动手。”
    “徐指挥去年校阅可是连败数名千户。”
    “偏生这公子面生得很,敢是哪家勛贵子弟?”
    北城兵马司的兵卒们腰间酒囊微晃,酒气杂著汗餿、铁锈凝成浊雾。
    瞧著场中那与自家指挥使大人对峙的年轻人,都是好奇和轻慢。
    校场上朔风猎猎,捲起地上尘沙。
    徐奉钦率先起势,长剑一振,挽起一道寒芒,剑光破风,直刺面门。
    此乃军中杀伐术,无半分花哨,求的是快准狠,剑势迅猛凌厉,颇具威势。
    真是未许游龙试锋芒,颯颯寒光破晓凉。
    围观兵卒齐声喝彩,道一剑便能分出胜负。
    孰料舒作凡脚下仅错开半步,侧身避过剑锋,提起钢剑格挡开来。
    “叮!”
    金铁交鸣的脆响,迸射出火星。
    徐奉钦顿觉劲力从剑身传来,震得手腕微麻,手腕翻转剑势一变,削向脖颈。
    舒作凡依旧不退,钢剑如附骨之疽,黏住剑脊,將剑招引向空处。
    二人身影交错,兔起鶻落,已交手数招。
    场外兵卒们的喝彩声渐渐低下去,眾人瞠目结舌。
    徐奉钦的剑法招式连续,恰似钱塘潮信涌,一波未平一波生。
    舒作凡则步步为营,以守为主。
    无非格、挡、架、引的寻常架势,偏生如老树盘根,滴水不漏,任你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
    十招过后,仍旧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得谁。
    徐奉钦久攻不下,心中暗惊:“本以为谦辞推让,乃是世家子弟惯常的客套,不想其剑术竟也如此了得。每於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隙,將力道化於无形。
    徐奉钦猛地收剑后撤,胸膛起伏,脸上因气血翻涌泛出赭色。
    望著舒作凡高声道:“贤弟剑法高明,愚兄佩服!何必谦让,当以真本事相较,也让愚兄见识见识。”
    舒作凡闻言,眼神倏然一凝,周身气势截然大变。
    原本温润如玉的气韵,霎时变得凌厉如刀。
    围观的兵卒们不觉打寒噤,周遭都为之一紧。
    舒作凡深吸口气,手中钢剑陡然加速,剑势亦隨之大变,化作奔腾江涛,大开大合。
    徐奉钦顿感压力剧增,仿佛有山岳倾压来,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拼尽全力挥剑抵挡,然双剑甫一相接,觉沛然莫之能御的巨力狂涌而至。
    剑身震颤嗡鸣,虎口迸裂般剧痛。
    “鐺!”
    徐奉钦手里猛地一轻,长剑竟被硬生生震脱出去,划弧坠地。
    称得一势起时星斗换,匣中龙吟可斩鯨。
    徐奉钦怔在当场,望著空空如也的右手,脸上震惊、钦佩、难以置信,诸般神色交织。
    努力平復胸中翻腾的气血,终化作一声长嘆,俯身郑重拾起长剑,插回鞘中,动作间不免有著几分萧索。
    舒作凡也鬆了那口紧绷的气,周身凌厉的气势霎时烟消云散,復又成了那温和模样。拱手道:“徐二哥承让,非是剑术输我,一势起皆可斩之。”
    “好个一势起皆可斩!贤弟此言,当是精髓。”徐奉钦反覆咀嚼,抱拳嘆服:“愚兄自来勤练不輟,颇以剑术自许,今日方知纸上谈兵终觉浅,受教了。”
    舒作凡见状,亦还剑入鞘,那温和的面容又有瞬间稍显呆呆的,神游天外。
    二人言语间,徐奉钦忽想起城隍庙所遇,敛去笑容:“贤弟,方才提及流民和倭寇之事,可记得?”
    舒作凡神色亦是一肃:“南直隶乃膏腴之地,倭乱何以猖獗至此?松江、苏州闭门不纳流民,更是蹊蹺。事出反常必有隱情,不知徐二哥有何打算?”
    徐奉钦重重嘆了口气,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瞒贤弟,金陵城防外看金城汤池,內里恐早被蠹空。卫所兵卒,多系紈絝充数,吃空餉,真堪战者百无二三。倭寇若至,后果不堪设想。”
    徐奉钦越想越是激动,指节攥得发白:“愚兄这就回府,稟明家父,请他定夺!无论如何,先设法妥善安置流民。”
    舒作凡沉吟道:“徐二哥义举,可昭日月。然此事牵涉甚广,其中盘根错节,稍有不慎,恐招无妄之灾,务请慎之。”
    徐奉钦回身拱手,目露感激:“贤弟所言愚兄明白,自会有所分寸。”
    二人言谈未尽,也知各自有事要忙,就在兵马司衙门前分道。
    舒作凡乘车返回覆舟山的宅院。
    道是多少朱门藏暗蠹,从来宦海涌浊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