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末,大雍隆康年间

    大雍隆康四年,金陵城外,年关將至。
    岁暮天寒,吹不散京杭运河上繁忙的喧囂。
    一艘艘满载货物的船只,在波光粼粼的水上缓缓前行。其中一艘朴素的客船,沿著运河流向龙蟠虎踞的金陵。
    已有近十天的航行,臥坐在窗畔的少年,年纪不过十七,一袭月白暗纹蓝衫,材质考究。
    少年映澈在水里的面容清雋,按前世相书所说,稍有凉薄之象,也慢慢在河道中化了开来。
    舒作凡,大雍龙驤將军、前任榆林镇总兵舒绪周独子。
    上一世是公务员转任省企高管,从七站八所基层到风景区领导,最后转岗省旅投风景区经理。
    作为不到四十就可视为提前退休的大叔来说,左会《滴天髓》得流年,刑冲合害。右能《三命通会》算八字,七杀坐戌,却少有在朋友前故弄玄虚。
    可谓晨起摸玉,玉凉如昨。午后读诗,诗暖如旧。
    从少年意气转入中年克制,人也到了行一景过一景的时候,没想到意外来这方世界。
    原主因不惯舟船,顛簸晃悠的船里直接染上了风寒,事故魂归在这少年身上。
    数日的风寒,反让舒作凡有难得的清净时日,暗忖当辨明今夕何年,这世是否为所认知的古代。
    遍观诸卷,总括其要,便是:“自唐以来启雄章,乾熙承运继华光。九闕凌霄悬星汉,山河万里奉雍皇。”
    原自唐室倾颓,天下歷经乾、熙两朝更迭,而后天下易主。
    大熙天平十四年,司空佑凤阳府起兵。
    天平十六年在金陵城千秋亭即帝位,改应天府,以示上应天意。国號大雍,年號乾元。同年秋攻占京城,结束了大熙的统治。
    舒作凡看到这,险些被喝进去的药汤呛住。
    这剧本,明太祖朱元璋来了都得直呼內行。
    大雍新朝,自司空佑登基肇建,业已歷经五帝,绵延百有余年。
    今太上皇崇泰帝司空镜七岁蒞祚,六十七岁得天人感应,传位於其子礼王司空赐,也就是隆康帝。
    崇泰年间,外患仍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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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缅地东吁屡犯云南,酿成甲申之役。日倭大举入侵朝鲜,史称壬辰倭乱。建州女真崛起辽东,挑起辽东之役。
    自崇泰帝至隆康帝,已过了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倾颓转瞬即至。
    既视感猛扑上来,就算舒作凡上一世是文科法学专业的,《万历十五年》和《大明王朝1566》所引领的明史热,多多少少让他对明朝的歷史有大概的印象。
    缅地东吁、壬辰倭乱、辽东之役可都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事情。
    不得不感慨一句:日月昭昭,故国有明。
    明朝没了,万历帝,天启帝没了,不知道雍朝是否会重蹈覆辙。
    更可怕的是按旧有时间线的辽东之役换算,大概还有不到二十年明朝覆灭……
    风寒这事,来的快去的也快。
    金陵城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岸边集市的各种摊位上摆满了年货、饰品和新奇玩意儿,欢悦的气氛仿佛能隔著水面传来。
    舒作凡振了振精神,不適也减轻了几分。活动了下身体,抬起双手,握拳又鬆开,颇有几分力气和消退的厚茧可看出久经北地边镇歷练。
    船缓缓驶入金陵城码头,码头上人头攒动,腊月寒风都阻挡不了。
    舒作凡缓缓步出船舱,踏上湿漉漉的船板,抬手拢了拢衣领。
    “公子,要到上岸了,风大。”一彪形大汉跟著递上羊绒披风。
    身形魁梧,似铁塔般,等閒数人不得近身,递羊绒披风的右手一处刀疤延伸进衣袖里,刀疤看上去如將手掌劈开。
    袁逢是父亲的亲隨,此趟护自己回老家。
    狰狞的刀疤是十多年前漠南韃靼人寇边的乌梁素海一战遗下的。
    祖父所率五千精骑仅存千余得以回返。
    逢叔的右手也再难拿起重物,从榆林镇退下,一家老小安顿在米脂,算是从小就院前院后看著自己长大的。
    “逢叔,族里人到没?按说月余前,族里告知父亲一支回乡祭祖,约好就这两日到,若是没来,我们就先行入城安顿下。”
    舒作凡手里按下羊绒披风,转递袁逢,说道:“逢叔,你这身子骨不比以往,寒冬腊月的,多穿些,我好著呢。”
    “公子,族里即是稍有迟缓,想来也不会耽误正事。等下了码头过了钞关直接入城。”袁逢也有些奇怪,往年的年祭前,从不见族里有人来告知。
    客船稳稳噹噹地靠岸,船头轻轻触碰著码头的石级,发出低沉而坚实的声响。
    船家站在船头,高声呼喊著:“船已入码头,诸位客官准备上岸吶。”
    金陵城在乾元帝定都后,於钟山的西南麓新筑皇城及改筑金陵旧城。
    大雍朝迁都京城后,金陵城依然保留完整的中央机构设置。
    隨著京杭大运河漕运日盛,商贾流民蜂拥而至,南来北往的商旅们在金陵城与运河之间蔓延开来,始建外郭城,如今外郭城內兴起诸多坊厢、街市、铺行、工坊。
    下了码头过了钞关,舒作凡一行人换乘马车往金陵三山街驶去。
    三山街乃金陵商业繁胜之地,连接著城內通衢与城外要径。
    不乏一些声名远扬的酒楼、茶馆,高朋满座,谈笑风生,杯盏交错间儘是金陵风情。
    且南属江寧,北属上元,舒氏老宅坐落於上元善和街。
    “公子,你是第一次来金陵吧,如此大城北地怕是很难见到。”袁逢靠在车架旁说道。
    “隨父亲、母亲来过一二回,全然记不得了。”舒作凡有些许意兴阑珊,转向车窗外,“逢叔,东西备好,明日就去拜见伯父。”
    舒作凡幼年丧母,关於母亲的记忆已然模糊。
    母亲艾氏,亦是米脂大族,原籍四川迁米脂已歷十余世。
    舒家在榆林这支到如今就剩舒作凡这一独子。
    伯父舒绪商北地打仗歿了,父亲舒绪周数月前主持防秋烧荒归来途中了卸甲风,几不能起床。
    防秋烧荒旨在防止漠南韃靼人利用秋高马肥之时南侵,破坏军马粮草补给。
    恰逢其时,阁臣提议削减防秋开支,盈余下钱粮“另项收贮”。
    舒绪周的情况上报朝廷。
    幸得皇恩浩荡,怜其征战多年,尽瘁国事,逢遭此伤,恩旨体恤,暂卸榆林镇总兵之职,安心蓄身修养,待身体恢復后再行任职。
    经此一疫,臥榻月余病况才得见好转,又得闻上元舒氏族里让舒作凡回乡祭祖。
    府里已无甚重要之事,许久前所计,让舒作凡这孩子返应天府参与科试的谋划又上心头。
    大雍朝官员外省任职,如果官员的家族籍贯在某地,其孩子以原籍身份参与科试是被允许的。因童子试是科举入门试,旨在选拔地方上幼童入官学就读。籍贯往往与祖籍、家祠相关联,回原籍参与科试更符合大雍朝取士要求。
    早先诸事繁多,不舍独子,如今各地方官府按本地户籍管理,需提供家族谱系、牒牘,然后按制接纳。
    北地悽苦,舒绪周亦不愿独子继这挣命事。
    毕竟瓦罐不离井上破,將军难免阵前亡。
    舒作凡十七岁,本就晚矣,一般耕读传家的士族官宦,幼童十岁就参试。
    此番回乡祭祖正好成行,备好程仪、束脩即刻启程,由陆路转河运直赴金陵。
    大雍隆康四年,应天府金陵城,腊月二十五日。
    一早,袁逢已备好车马並载行李,从三山街出来去善和街的途上,皆是泥灰和条石铺筑,人烟之阜盛,自非別处可比,金陵无愧南都的盛世气韵。
    上元舒氏老宅坐落在善和街横巷。
    巷口二间兽头大门,门前二墩石狮匠工不凡,外墙高不过仞余,青砖累砌而成,砖缝齐整,不见芜杂。
    一行人入院至垂门前,青石铺就尤显古朴敦实。抬眼望去,堂檐低覆,不事张扬,梁栋间皆以素色木纹。
    走过穿堂,得见一间厅房,厅后便是五间上房大院,传来阵阵檀香和隱约说话声。
    舒作凡进入轩敞堂屋,堂中陈设皆尚简素。有檀木桌椅数张,其色暗沉,形制方正如矩,置於其间。
    正上方一中年儒生端坐主位上,其面长而削,须似墨染,自有儒雅沉稳的气度。
    此人便是如今舒氏家主舒绪真。
    幼承庭训习经史子集,崇泰三十六年癸酉科进士,现擢金陵工部尚书,逾七年。
    长子舒作承去年应秋试,高中举人,但惜春闈不中,盼来年能够一举折桂。
    “参见伯父。”舒作凡恭敬地深鞠躬,拱手一礼。
    “贤侄,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已有疲惫。”舒绪真抬手示意入座,感慨道:“你父亲兄弟二人俱是在此院长大,之后去北地可谓显祖荣宗。算来也有十余年不见,上次见你还是垂髫少年”
    “多谢伯父掛念,侄儿惭愧。”舒作凡起身入座回道。
    “听闻你父病重,已卸任榆林总兵。”舒绪真微微頷首,目光透著关切与期许,徐徐开口道:“杂事诸多,恐有不测,年后且让你兄长同走一遭,一应相关事宜,后辈理该多有照应。族中长辈也望你这支早日归来。”
    自家想的是回原籍参与科试,但看伯父看这架势,真是你想他的息,他图你的本。
    “家父近日虽尚未康健,然已无大碍。此趟祭祖本欲同行,只是行动颇为不便,有劳伯父费心。”舒作凡原本坐下又赶紧起身回礼。
    “贤侄勿忧,你父身体有恙,自当安心静养。祭祖固重,身体恢復为要。”舒绪真摆了摆手示意安座。
    舒作凡忙不迭地的说:“伯父教诲,侄儿铭记在心。且侄儿有一事相求,意欲归得原籍筹备科试,请族里容肯。”
    “贤侄志向高远,实乃家族之幸,此番返乡备科试,怕是诸多周折。”舒绪真看不出表情波动,显得不咸不淡。
    舒作凡顿觉头疼,隨即道:“年祭重在虔诚,家父久未归家,恐礼有不周终觉不恳,愿以一千两为族用,望伯父以全赤诚之心。”
    舒绪真为官惯性不肯一下应允,也是早前听闻舒绪周病重卸职,怕事由不遂,难以收拾。
    “你父亲有心了。”嘆了下气。移步至舒作凡身前,见其举止从容,轻扶住他的肩膀,“只是北地苦寒,恐你经义不熟。”
    “多谢伯父关怀。”
    舒作凡便唤堂屋外的书童祥年上来,递上一通体漆黑木匣,其上镶嵌钨金丝,打开木匣是一画卷。
    “此作乃前熙黄公望依《快雪时晴帖》书法精意创作的《快雪时晴图》,歷代大家皆喜將快雪时晴作为画卷,以八大山人和黄公望为最,侄儿素闻伯父钟爱此道,特以呈上。”
    舒绪真隨之牵起舒作凡的手,继续说道:“既叫一声伯父,自会差人安排妥当。客房已收拾妥当,你且先住下。”
    说罢,便转身吩咐下人。
    舒作凡刚步出堂屋,忽觉廊下似有目光如针。
    循著望去,见一青年立在紫藤花架旁。
    身著宝蓝团花湖绸直裰,腰悬蟠螭碧玉佩,面容与伯父肖似,眉宇间却凝著金陵子弟特有的矜贵,正是舒家大公子舒作承。
    舒作承本是往父亲书房去的,不期然撞见生面孔,还是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不由得脚步微顿。
    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其身形挺拔,身著的衣衫非金陵时兴的华丽款式,也是上好的锦袍,剪裁合体。
    有著北地风霜砥礪的英挺之气,与金陵温润儒雅之风截然不同。
    舒作凡坦然頷首,权作见礼,侧身领著祥年往西厢客房方向行去。
    舒作承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微深,然后径直往堂屋里去。
    堂屋內兽首铜炉燃著银丝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墨香和沉香的气味。
    舒绪真站在书案前,手指摩挲著摊开在案上的一幅字画,赫然便是那捲《快雪时晴图》,面上神色变幻,时而欣赏,似有沉吟。
    堂屋的檀木门扉被轻轻拉开,又悄然合拢。
    “父亲。”舒作承躬身行礼,目光落在父亲凝视的画卷上,又似不经意的问:“方才出去那人是谁?”
    舒绪真缓缓转过身,脸上因字画而起的温和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將画卷轻轻捲起,搁置一旁,“是你那从北地榆林回来的堂弟,舒作凡。”
    “来见父亲,所为何事?”舒作承顺势问道,语气中带著探究。
    舒绪真走到一旁太师椅上坐下,端起白瓷茶盏抿了一口,“说是要归籍应试,想在金陵走科举。”
    放下茶盏,眼中略漏精光,“你那榆林的三叔前些日子卸任了榆林总兵之职,据闻是病重。”
    舒作承是何等的心思剔透,父亲这两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让他快步走到案前,语气似有急切:“父亲,三叔在榆林镇守多年,手握兵权,又是边贸重镇。如今病重,堂弟又年纪尚轻,这偌大的家业……”
    话未说完,贪婪的算计已显露无遗。这是將北地那支收归宗族的好时机。
    舒作承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建议:“父亲,不如等年关过后,儿子亲去一趟榆林。探望三叔病情,照拂堂弟。也好將三叔那支妥善的带回金陵族里,免得將来旁落或是被宵小覬覦了去。”
    真是知父莫若子,都想到一起去了。
    舒绪真眼中掠过讚许之色,隨即沉吟道:“此事不急,需做得稳妥些,不能落人口实,惹人非议。他既想留下科考,便允了,让他安心在此备考。待摸清榆林那边虚实底细,再做计较不迟。”
    “父亲所言极是。”舒作承躬身应道,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正是:“锦袍初染金陵寒,已见暗潮动波澜。莫道朱门和气暖,离符重接更难安。”
    舒作凡归至西厢客房,袁逢见面色平静,却隱有凝重,连忙迎上前:“公子,事可应允?”
    舒作凡在椅上坐下,接过祥年奉上的热茶,“伯父已应允了科试之事。”
    吹开热气,目光落在別处,声音微沉,“不过事情怕没那么简单。逢叔,我们还需早做打算。”
    袁逢心中一凛,见公子不愿多言,便知其中必有隱情,遂不再追问,只恭敬地垂手立於旁,心中暗自警惕。
    二人各有所想,忽闻廊下靴声杂沓,伴著紈絝子弟特有的轻浮笑语:“北地来的堂弟安在?快与你二哥开门。”
    舒作凡与袁逢对视一眼,起身整了整衣袍,亲自上前打开房门。
    只见门外站著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麵皮白净,身量中等,身著石青织金云纹袍,眉眼间有著玩世不恭,舒家二公子舒作载。
    舒作载一见门开,上来就自来熟的拍拍舒作凡的肩膀,不见半分生疏,笑道:“哈哈,果是一表人才!我是你二哥,刚听下人说北边来了个堂弟,特来看看。”
    舒作载边说边打量著舒作凡,言语间透著紈絝子弟的隨意和热情。“初到金陵,还习惯吧?南边跟你们北地可不一样,怪阴冷的,回头我叫人给你送两篓银丝炭来。”
    说著,他又凑近一步,又挤眼低语:“堂弟远来是客,今夜秦淮河画舫新到维扬班子,哥哥我做东,带你去秦淮河见识见识。”
    舒作凡观其言行,已知其性情,二哥看似热情,实则言行轻浮。
    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执礼,拱手笑道:“多谢二哥美意,年关將至,小弟初归不敢逾矩。待年后若有閒暇,定当叨扰,届时还望二哥莫要嫌弃。”
    舒作载听他说话条理清晰,应对得体,不似想像中北地武夫。
    不由得愣了一下,也不强求笑起来,“也好也好,祭祖是大事,堂弟果是知礼,年后定带你好好玩乐。”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舒作载听闻舒作凡打算在金陵长住,专心备考,可能需要寻一处清净住处时,立时来了兴致。
    替人办事,尤其是在显露自己“人脉广”的事情上,向来是乐此不疲的。
    舒作载猛地拍拍胸脯道:“这有何难!找宅子的事,包在二哥身上。在金陵城这地界上,不说横著走,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舒作凡,压低声音道,“二哥跟你说,就在那覆舟山下,有处极好的宅子,那地方景致绝佳,又清净得很,最是適合你们这些读书人。”
    见舒作凡似乎颇为上心,很感兴趣的神色。
    舒作载更是来劲了,当即约定:“堂弟若是有意,明日,明日二哥就带你亲自去看,那房主跟我有些交情,保管没问题。”
    送走热情过度的舒作载,袁逢蹙眉问道:“公子,二公子这般热心……”
    “无妨。”舒作凡行至桌案前,手掌抚过青玉笔山,“逢叔,年关觅宅本非易事,也省得去找。二哥这人还是怪好的,所寻宅子必不会差。”
    袁逢一怔,觉得公子说的有理。
    “所以明日看过宅子,若是合適,儘快定下,不必节省。”
    舒作凡推开花窗,忽有枯叶扑簌簌落上窗台,信手拈起,“瞧这叶子,离了枝头才知天地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