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赴约

    三日后。
    江仙如约而至,来了张府。
    席间,张庆元只谈风月,不论正事。
    他说镇上年景,说山中猎物,说些早年游歷的见闻趣事。
    张庆元口才极佳,说话风趣,又恰到好处地捧江仙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庆元放下筷子,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至江仙面前。
    江仙低头看去,是一张地契。上面白纸黑字写著。
    青石街宅院,占地一亩三分,今卖於江仙名下。
    落款处盖著官印,还有张庆元的私章。
    “张老爷,这是何意?”江仙眉毛一挑,这正是他如今的居所。
    张庆元笑道:“江兄弟如今住的院子,是租的吧?在下前日与房主谈妥,將那院子买了下来。今日便赠与江兄,权当是贺您搏杀山君之喜。”
    江仙自然是要客气一番:“在下只怕是受之有愧。”
    “受得,受得。”张庆元摆手。
    “江公子为民除害,乃我临江镇之幸。一栋宅院,算不得什么。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江仙,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笑笑。
    江仙知道,张庆元要说正事了。
    “张老爷有话,不妨直说。”江仙放下酒杯,“这般拐弯抹角又是何必。”
    张庆元笑了。
    “江兄爽快。”
    他示意丫鬟退下,厅內只剩二人。
    “在下与令尊江福海,早年也曾有过交情。”张庆元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追忆。
    “那时江家还在冬升镇,田產千亩,是镇上首户。令尊为人……虽有些嗜好,可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
    “在下还记得,二十年前与江家合伙贩布,三月便赚了五百两。令尊分帐,还多给了在下五十两。”
    “这般气度,在下至今难忘。”
    江仙静静听著,不置一词,他知道这些都是些客气话,毕竟江家曾有几处上好的水田,如今还在张庆元手里呢。
    且江仙当初落魄的时候,更是不见他来接济,如今他杀了猛虎,立马便上赶著来。
    就是他將江仙住的地方买下来,赠与他,他也对张庆元生不出几分好感。
    此番做派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做派,可偏偏这种人,往往能取得不俗的成就。
    “可惜啊……”张庆元嘆息,“令尊去得早。江家偌大家业……唉,不提也罢。”
    张庆元见江仙只是安静的吃菜,隨后话锋一转。
    “可令尊若在天有灵,见江兄如今这般出息,想必也会欣慰。败家子常见,浪子回头却难。能从那般境地爬起来,脱胎换骨,实非常人可及。”
    张庆元原本还想再说些恭维的话,可见到江仙似乎对这些並不感兴趣,他忽然压低声音,准备直接奔入主题。
    “江兄弟啊,不知道,四年前秋税那夜……泥瓶巷西边那片荒地,可是热闹得很啊。”
    张庆元说完,便不再多说了,只是微笑著看向江仙。
    江仙面上不动声色,抿了口酒,虽是心中一惊,可面上还是淡淡道:“张老爷,你说的,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张庆元往后一靠,决定直接了当。
    “曹云生那小子,自那夜便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曹富贵寻了四年,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观察著江仙表情。
    “可在下却知道,那夜荒地起了场大火,烧了一整夜。第二日,只剩一片焦土。”
    江仙看著张庆元,忽然笑了。
    “张老爷知道得这般清楚,莫非那夜……也在场,或者火是你放的?”
    “不在。”张庆元看著江仙,笑著摇头。
    “可镇上有些眼睛,却是雪亮的。几个小乞丐那夜在破庙里,听见了些动静,看见了些人影。他们不懂事,只当是寻常打斗,第二日便忘了。可在下……记性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江公子,其实曹富贵心里也清楚。他儿子是什么德行,他最明白。曹云生惦记林氏,不是一天两天。那夜他儿子去泥瓶巷的荒地,必是设局要对付你。”
    “不过,江公子大可放心好了,在下已经把那几个乞丐处理了。”
    “大热天的,临江镇又在水边,每年夏天,总要淹死那么几个贪玩的小孩不是?”
    张庆元笑著道。
    江仙不语,只静静听著,他眉头微微蹙起,天底下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
    “曹富贵不在乎。”张庆元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不在乎是江公子杀了曹云生,还是在下害了他儿子。”
    “他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名正言顺与张家对抗、吞併张家的由头。”
    “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比起江公子你,我的嫌疑最大,他必须將我除掉,否则,他拿什么震慑手底下的人?”
    他看向江仙,声音压得更低。
    “江兄弟,如今伏虎的威名,早就传遍了临江镇,加上你手底下猎团的人,也不是好对付的,曹富贵不是傻子,所以当他决定出手时,一定会先稳住你。许你承诺,让你莫要掺和。”
    “江公子,你是聪明人,当知兔死狗烹的道理。”他缓缓道。
    “今日在下赠宅院,非是收买,而是诚意。张、江两家,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將我剔除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你也除掉。”
    张庆元接著开口。
    “我不得不承认,曹富贵確实是个有手段的,但他说到底,只是个见识浅薄的愚民。”
    江仙开始正视起张庆元来,他笑问,“张老爷此话怎讲?”
    张庆元道。
    “江公子可能有所不知,我张家,是外来人,见过大世面,和曹富贵那种货色不同。”
    江仙思忖片刻道,“张老爷想如何?”
    张庆元眼中精光一闪。
    “不是在下想江公子如何,而是江公子想如何?”
    他顿了顿,继续道。
    “曹家势大,单凭张家,难以抗衡。可若加上江公子的猎团,加上江公子的如今的威望,再有江公子的本事,那便不同了。”
    话说到此,已然挑明。
    “那张老爷想要江某做什么?”江仙问。
    “不是要,是请。”张庆元正色道。
    “请江公子与在下联手,除掉曹家。事后,张家与江家,共治临江镇。”
    他伸出六根手指。
    “六成。曹家產业,江公子占六成。”
    江仙笑了,“张老爷这般大方?”
    “不是大方,是识时务。”张庆元坦然道,“江兄弟如今已非池中物。与其等著曹家將您招揽过去为敌,不如现在结交为友。”
    江仙沉默片刻,忽然举杯。
    “张老爷既如此坦诚,在下也不矫情。”他缓缓道,“曹家之事,江某应了。”
    张庆元眼中闪过喜色,举杯相碰。
    “好!江公子爽快!”
    两人一饮而尽。
    江仙不得不承认,张庆元是个聪明人,曹富贵同样也是个有野心手段的人。
    可张庆元只是將江仙当做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猎户了。
    江仙自然不会全信张庆元的话,他暗暗思忖。
    “只怕是將曹家除掉的第一件,便是將我除掉,我如今虽应答下来,可也需要早做准备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