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闹鬼?

    目盲老者身形佝僂,手举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门內,闭著眼,也不说话。
    王遇年纪小,胆子更小,见了这阴森瘮人的老者,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雨地里爬起来后,便一直歪头看著向江枫,只觉得站也不是,跑也不是。
    这位少年自小喜欢看些志怪小说,尤其是那些精怪害人,天师斩妖的爽快故事,县里有地方搭台唱戏,甚至每逢中元还有那种在山中给鬼唱戏的,那时候,其实长辈是明令禁止让晚辈去那种地方听戏,可王遇总爱远远听著,有时候还特意盯著空空如也的台下,盼著能看见些什么。
    可他再敢看这些,等实际碰上这种鬼气森森的郊野古宅,就跟荒冢哀坟似的,风雨飘摇,天寒地冻。
    少年还是害怕。
    害怕极了。
    江枫跳下车,故意没披蓑衣,任由雨水打湿衣衫,以手遮脸,小跑著来到门前,语气诚恳道:“深夜造访,我这朋友不懂礼数,给您赔不是了。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借住一宿?外头的雨实在太大,我们这几人里,已经有人淋了一路,还望老人家帮帮忙,就当是救命了。”
    目盲老者皱著眉头,满脸皱纹堆叠,昏暗天色下几乎分不清哪是眉头哪是眼睛。
    他张开嘴,用一种与万德县口音不甚相同的拗口方言,好像在问什么。
    西疆各地方言大抵相通,却也不完全一致,有时候两人隔河对话,谁也听不懂谁,也是常有的事。
    江枫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学著又重复了一遍。
    老者明明闭著眼,却偏偏转过头来,像是正对著江枫的方向,也学著江枫的口音,慢吞吞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江枫自称万德县酒铺掌柜,来此地寻亲,介绍王遇是请来的马夫,车上那位,则是路遇的农夫。
    “马夫?这般年纪……”
    他笑了笑,不知道又在叨念了什么,隨即后退几步,砰地把门关上。
    正当江枫几人以为无望时,大门又缓缓打开,老者早已侧身站在一旁,让出道路。
    “既然如此,几位就请进吧,马车可从侧门进后院,那里有马厩,可以遮风避雨。只是几位记得进门之后,在各屋休息便是,不要隨便乱走,后院是家眷居所,不便待客。房內有炭盆火炉,几位一切自便即可,过了今夜,雨停了,就赶紧离去吧。”
    江枫也不管这人是看不看得见,抱拳致谢。
    王遇小跑著去赶马车。
    魏乘下车后不忘担起那副扁担,跟著江枫走入大门。
    老者关上大门,砰然关闭,震得门楣上的水珠飞溅。
    他又缓缓走向侧门,让进马车,伸手摸了摸车厢,呵呵笑道:“这般华丽马车,走在荒郊野岭里,是最容易招惹游魂野鬼的,听说有位嫁衣女子,常年游走人间,等待如意郎君上门接亲,你们可曾碰到?”
    王遇早已抖如筛糠,安置好马车,忙不迭小跑过来,不敢在院子里瞎转。
    这宅子著实不小,约莫是四进的院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青砖砌成,壁心浮雕著缠枝牡丹,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仍可见当年的精致。
    转过影壁,便是前院。
    江枫等人被安置在第二进院落。
    这进院子方正开阔,四面建著堂屋厢房,以游廊相连。
    游廊的檐柱间设有坐凳栏杆,檐下悬著鏤雕的掛落,图案是缠枝莲纹,院內地面以青红两色石砖铺就,青砖为路,红砖作饰,主次分明,井然有序。
    老者即便走入游廊,依旧打著黑伞,手持油灯,身形很快被黑暗吞没。
    驀地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將整个院落照得惨白。
    王遇方才躲在江枫身旁,才敢稍稍打量院內景致,尚未收回视线,恰见那游廊尽头的老者正回过头来,一张惨白的笑脸,在电光中一闪而没。
    王遇险些又喊出声,被江枫一把按住。
    老者安排三人各住一间。
    魏乘抱拳后,便去了相邻的厢房。
    王遇死活不肯独自入睡,非要和江枫挤在一屋。
    进屋之后,江枫用火摺子点燃炭盆,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
    他环顾四周,伸手按了按床铺,被褥倒是没什么潮湿霉味,西疆本就乾旱,像今夜这般大雨,反倒是稀罕事。
    王遇脱下蓑衣掛好,用毛巾擦著身子。
    隨著屋里渐渐暖和,他的胆子也大了些,正瞧见江枫盯著窗户看,便顺著视线望过去。
    窗外亮起一片油灯灯光,不知为何,却有些泛著血红,一张苍老的脸,就在那片红光里,沙哑的声音隔著窗纸传进来,“天色已晚,二位早些休息啊。”
    差点又把王遇嚇死。
    提灯巡夜的老者呵呵笑笑,蹣跚离去。
    江枫一扭头,就看见王遇已经钻进了他刚打好的地铺,探出头,“小哥,我就睡了啊!您也早点休息!”
    说罢,脑袋一缩,再也不出来了。
    江枫无奈苦笑,左右看看,屋內並不算是完全封闭,但还是將炭火往离地铺远些的地方推了推,然后站起身,轻声说了一句我去隔壁商量一下明日的路线。
    王遇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那小哥你赶紧回来啊,我就不等你了,隨即没了动静。
    隔壁厢房。
    江枫斜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道:“天王盖地虎。”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魏乘探出头来,左右张望,隨即一招手,“进来。”
    江枫没动,一脸提防,“下面是什么?”
    魏乘咳嗽两声,捂住嘴,回忆著两人先前在车厢里定下的暗號,小心翼翼道:“宝塔……镇河妖?”
    江枫二话不说,闪身进屋。
    魏乘关上门,转过身,一脸凝重道:“江掌柜,我刚刚想了想,今夜咱俩最好轮流守夜,我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你……你干什么呢?”
    他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只见江枫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大堆蜡烛油灯,正拿著火摺子,把所有的烛火一盏盏点亮,放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剎那间满室通明,亮如白昼。
    江枫布置完毕,长舒一口气,“还好隔壁几间房都没锁,可算是安稳多了。”
    魏乘哭笑不得,“你这是打算让我一宿不睡了?”
    江枫一本正经道:“你不懂,夜宿古宅,关灯是大忌,本想叫你跟我去一个屋睡觉,但害怕你没有这个习惯,又害怕你有这个习惯,你……你干啥呢?”
    魏乘不知何时凑到门前,正用手轻轻抚摸著门框,眉头紧皱,借著满屋烛光仔细端详,“这门框上……好像有人刻画过符籙,但年头太久,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用途了。”
    江枫闻言凑过去细看,果然,门框上隱隱约约有刻痕,几乎写满了一整圈,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要是刘砚书在,兴许能认出来,看来日后得跟他请教请教这方面的学问了。”
    说罢,他回过头,却见魏乘已经跑到扁担旁,打开箱笼一阵翻找,片刻后,拿出一张符纸,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门上。
    “这是我东樵山师门长辈用硃砂书的驱邪赤章,用以驱逐邪气,庇护佩符之人,威力显著。”
    贴完之后,他懊悔地嘆了口气,“早知如此,我绝对不会贸然走上小路,进入西疆之后,就应该多多查看舆图,这样刚刚在山坳里,我便能找到一条更加稳妥的去处才对。哎,要这么说,我如果能在山里多学些望气之术,看见这宅子的第一眼,便能查其风水,推测吉凶,如今学艺不精,很可能让你我几人身陷险境也帮不上忙啊……”
    江枫听著年轻丹仙的自责,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
    他二话不说,指了指门上的符纸,又伸出手。
    魏乘有些为难:“这……这符纸十分珍贵,我……”
    魏乘犹豫片刻,还是又摸出一张,递给江枫。
    江枫毫不见外接过符纸,凑到烛光下端详。
    只见那符纸约莫三指宽,一掌长,质地坚韧,上面以硃砂绘著蜿蜒的符文,笔画繁复,首尾相连,隱隱泛著暗红的光泽,符纸边缘压著细细的金粉,正中盖著一方朱红大印,印文古奥,难以辨识。
    他拿著符纸,二话不说离开厢房,片刻后去而復返,隨即一屁股坐在桌旁,“你们东樵山还有没有別的驱邪法器,现在可以全拿出来了。”
    魏乘摇摇头,反而朝他伸出手。
    “江掌柜,要不你借我点钱?我原路返回,把当掉的玉佩和法剑赎回来……”
    “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个屁的了!”
    江枫一把拍飞他的手。
    魏乘也不在意,反倒有些憧憬地轻声道:“我东樵山,真正的丹仙医圣,可不只是生死人肉白骨,连那些游荡在天地间的游魂精魄,都能医治,是真正的陆地神仙,下山一趟,都是能让各州名门望族爭相立像刻碑,享受香火的。更何况我东樵山號称第七洞天,第三十四福地,多少练气修士心嚮往之,想尽办法也要留在山上,就算留不下,也不肯下山,就在山里找个空地盘腿打坐,何等的举世闻名,要是知道我现如今连个古宅都不敢住,怕是祖师爷都要显灵,过来把我揍一顿了。”
    江枫却摇了摇头,“你一路治病救人,散尽钱財,这才是大善,祖师爷若是在天有灵,只会抚掌而笑,岂会责怪於你?”
    魏乘愣了愣,隨即弯腰坐下。
    片刻之后,那张浓密鬍鬚遮掩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治病救人……
    他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著江枫道:“江掌柜,你想不想……”
    江枫脸色大变,以武道一境体魄,毫不犹豫腾飞而起,“我就知道你小子……”
    “……练气?”
    “……”
    “誒?”
    ————
    大雨滂沱。
    宅院门口的两座小巧石狮,在雨幕中静默矗立。
    门房里,老者刚刚走进去,屋內烛火已经熄灭,黑洞洞的。
    他摸索著点燃油灯,刚转过身,油灯又灭了。
    老者咳嗽一声,再次將灯点亮,这才缓缓坐回床边,打算和衣而眠。
    只是突然,大雨之中,又有拍门声。
    老者嘆了口气,站起身,拿起纸伞,缓缓走出屋去。
    屋內,那盏油灯静静地亮著,火焰纹丝不动,一片橘红。
    可目盲之人,何以点燃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