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来了

    刘砚书在这一刻,生平第一次如此感到恐惧,手脚冰凉。
    老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癲狂的语调说道:“我原打算直接一巴掌拍死你们这两个小东西,谁成想你往我这碗里,扔了三枚铜钱。”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刘砚书眼前晃了晃。
    “我见你伏犀贯顶,耳高於眉,勉强算是神清骨秀,知不知道,在你扔下三枚铜钱的那一刻,便相当於自愿向我取卦问卜!”
    老人见刘砚书状如见鬼,竟耐心好意地解释起来,“就如同去祠庙神堂敬香上供,就算你无事所求,也与那坐主神台的那位有了因果,所以才有俗语所讲的『烧的香多,惹的鬼多』的说法。不过既然你找上门,福至心灵,我便观了一卦,你猜,你我之间这因果缘分,以玄法入市法,共值多少银两?”
    他猛地张开五指,哈哈大笑道:“不贵不贱,恰好五文!”
    “换句话说,如果你今日乾脆利落地给我五文钱,你我原本只是一面之缘的因果,便会陡然变化成大运交缠,如盘根错节!”
    他闭著的眼皮子底下,似乎在不停滚动眼珠,极其兴奋道:“这天下气运循环流转,唯独你我二人可截取一二,待我拿了你的精魂,炼化入妖身之后,你便可寸步不离地留在我身边,不知道日后修行路上,会畅通无阻到何种地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善缘啊!”
    老人说得唾沫四溅,手舞足蹈,仿佛真的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我这一辈子,旁门左道换修了多少,都没能找到真正通天的大路,没成想啊没成想……哈哈哈,天道酬勤,诚不我欺!”
    刘砚书浑身僵硬,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老人忽然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阴冷无比,他掂了掂手里那把破旧的二胡,脸上露出极度嫌恶的表情。
    “为了那两文钱,你点曲儿,我拉了,你嫌丧气要换调,我换了,你还要听那些扭扭捏捏、鸡零狗碎的玩意儿……我也捏著鼻子,通通听你的话,一个不字不敢讲!可你呢?两文钱,只有两文钱,你到死都还是不给……”
    “拉二胡?我拉……我拉……我拉你奶奶个腿!”
    他双手握住琴杆和琴筒,猛地向膝头一磕!
    “咔嚓!”
    那柄二胡应声断成两截,碎木屑和断弦崩飞,被隨意扔在地上。
    老人犹不解气,站起身踩了十七八脚,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勉强將怒火压下去,脸色更加阴沉可怖。
    只是他话锋一转,竟又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向面无血色的刘砚书,“小子,我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怨你。要怨,就怨你那个叫江枫的朋友!”
    他伸手指向蒿草丛,语气怨毒道:“他不给钱,那是他蠢,可他还不让你给钱,这就是实打实的脏心烂肺!!”
    “我已经让我的宝贝孙儿把他困死在那片草海里了。他会慢慢在里面饿死、渴死、急死、累死……等我的宝贝儿吸乾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儿回来,我就把你那鲜嫩的三魂七魄抽出来,塞进我那具精心炼化的妖蜕里,成我的新奴僕!至於你这身皮肉嘛……嘖,虽然文弱了些,但精气纯净,正好任我使用!”
    他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得意地咂咂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用一副商量买卖的口吻对刘砚书说道:“本想硬逼你拿出那两文钱了结因果,不过嘛……看你家中像是做生意的,咱们也来做个生意,如何?”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刘砚书眼前搓了搓。
    “你那个朋友的命,不多不少,就值两文钱。你现在给我两文钱,我就发发善心,让我的孙儿把他放出来,怎么样?”
    他凑近一些,闭著的眼皮几乎要贴到刘砚书惨白的脸上,声音充满了蛊惑与残忍的戏謔: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是不是很划算?嗯?”
    刘砚书脑子里嗡嗡作响,老人后面那些关於替换精魂、炼製奴僕的恐怖话语,他已经听不真切了,只有最后那几句在反覆迴荡。
    两文钱……换江枫一命……
    给钱……就能救江枫……
    他眼神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下意识地就往怀里摸去……那里,还有几枚零散的铜钱。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冰凉铜钱的瞬间。
    “千万不要再给钱,一文都不行!”
    江枫急促的警告声,如同惊雷般在他近乎僵滯的脑海中炸响!
    刘砚书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混沌的双眼骤然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伸向怀里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苍老面孔。
    正准备享受对方妥协的瞎老头,脸上得意的神色微微一滯,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紧接著,他便看到了刘砚书眼中,在那一瞬间闪过的决绝。
    下一刻。
    刘砚书將胸膛贴著的驱邪符猛然朝瞎老头扔过去,隨即一把抄起脚边的银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躥,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边跑,边用变了调的嗓子,朝著黑沉沉的夜空,发出他这辈子可能最大声的呼喊。
    “江枫!!救命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瞎老头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隨即化为一种被螻蚁戏耍后的暴怒。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低低咒骂一声,並未立刻急追,反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謔,缓缓站直了佝僂的身子,闭著的眼睛望向刘砚书逃窜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准备亲自出手,强行捏起这只不听话的虫子时。
    他的动作,陡然停住了。
    隨即猛地抬起,转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刘砚书逃跑的方向,也不是蒿草丛的方向。
    而是头顶那片星光黯淡的夜空。
    几乎与此同时。
    跑出十步左右的刘砚书,便也回头观望。
    神色惊愕,如见神佛。
    一个清晰透亮,甚至带著几分少年气的高喝,毫无徵兆地从那片夜空中……
    从天而降!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