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们这太坏了

    有人的世界上,最危险的永远都是人。
    那道从天而降的金线,以及凭空出现在荒郊野外的妇人,都是很不对劲的事情。
    所以江枫的本能反应,是装傻充愣。
    就算与那块五花肉的打斗动静被妇人看去,他也能编个说辞。
    只要不是杀人如麻的匪寇,或是如那女庙祝一般的疯子,无非是多费些口舌,怎么著都能脱身。
    示敌以弱,藏拙守愚,是江枫穿越之后给自己立下的第一道原则。
    但这一切,都在妇人说出“赵金生”三个字之后,荡然无存。
    如果说,先前他还拿不准赵金生在整桩事情里扮演的角色。
    那么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確认,赵金生就是幕后之人!
    此人既然在此刻突然现身。
    说不定就是赵金生那个老王八的同伙!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摇摇欲坠地站起身,身形不稳,但握剑极牢。
    妇人似乎压根不在意江枫这边的严阵以待,安抚好那块五花肉后,抬头望了望天,择正南方位站定,抬手掐诀。
    右手握拳在內,大拇指竖起,左手则覆掌在外,虎口相对,自胸口向前缓缓推出,低头道:“镇邪安社,普告万灵,岳瀆真官,土地祇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奉大虞护法先生律令。”
    声音隨风飘散。
    江枫死死盯著妇人的背影,深呼吸一口气。
    先下手为强……
    个屁!
    赶紧跑!
    只是江枫还没等转身,甚至连肩膀都尚未晃动。
    下一刻。
    只见妇人原本离他明明还有个八九步的距离,掐诀行礼之后,只是轻描淡写地扭过头,便如鬼魅一般,瞬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江枫如坠冰窖。
    他缓缓抬起头,下意识吞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我看您在忙,我还有点事,要不我就先……”
    他一边说著,一边脚下开始倒退。
    妇人默不作声,驀然伸出一掌。
    看似缓慢从容。
    但江枫在这一刻,身躯僵硬,头皮发麻。
    他竟然感觉自己好像正站在大柳山脚,而面前整座高山,在向他这边倾倒坍塌。
    江枫真的认为自己要死了。
    可就在手掌落到江枫额头的前一刻。
    妇人突然收起其余四指,只用食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刮,蹭下一点血跡。
    妇人用指腹捻了捻,又凑到鼻下闻了闻,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满身的药罐子味,看来是打娘胎里带下来的毛病,能活到现在,你爹娘也够不容易的。”
    她又扫了江枫一眼,“底子虽然差,身子骨倒是硬朗,你叫江枫对吧,赵金生教过你练武?”
    江枫口乾舌燥,还未答覆,她便自顾自摇头。
    “也不像,头重脚轻,步伐虚浮无根基,距离武道门槛至少还差著七八条胡同。十五六了吧,就算从现在开始苦练个十年,撑死也就只能摸到武道一境,练气就更甭想了,倒也不算可惜。”
    江枫实在是忍不住,下意识反驳:“誒你这人……”
    妇人一个眼神过去。
    江枫立刻改口,乾笑两声,“……看的真准。”
    妇人轻笑两声,像听了个小笑话,然后说道:“赵金生死了。”
    江枫猛然瞪大眼睛。
    妇人把指头上的血隨手在他衣襟上抹了抹,说道:“忘记自我介绍,我叫周长英,是镇邪院靖南司的掌正。”
    “至於你家酒铺掌柜的赵金生,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是镇邪院西巡司的掌正,隱藏在万德镇,就是为了盯住隱匿在大柳山娘娘庙中的那只妖魔。”
    说到这里,周长英想起一事,问了个在她看来很稀鬆平常的问题,“镇邪院的名號,即便是你这种乡下人,应该也听说过吧?”
    妇人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高高在上,但正因如此,才让江枫本能有些不適,没有给出確切答覆。
    周长英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按理说,你进入娘娘庙之后,赵金生那边会凭藉你身上的某样物件,知晓娘娘庙的具体位置,赶来除妖。利用不沾官家气息的百姓引诱妖邪,算是他常用的手段。”
    “昨夜,京城功德林传来消息,赵金生的本命天灯灭了,我赶到万德县酒铺,这才发现赵金生已死在臥房,是內伤顽疾所致,所以你倒也不必全然怪他不管你的死活。”
    这番话著实是太过匪夷所思,江枫皱眉道:“等一等,如果赵金生死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再说……你怎么证明,你真的是镇邪院的人?”
    周长英看著江枫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竟破天荒解释了两句。
    “大虞西境山地眾多,村县相隔甚远,若像东南北三司那样处处设分社,成本太高,也易养閒职。於是朝廷允许西巡司不单独设院,也免去司正司副等等琐碎官职,由掌正自行决断人员及办案处所。”
    “虽然如此,但该有的案牘公文,赵金生也要定期向京城上报,此事一查便知。”
    她话锋一转,“至於我的身份,你是嫌我身为掌正,一个人出来办案,不够阵仗?信不信此时此刻,就在这大柳山中,暗藏数十位靖南司的緇衣行走,甚至已经有人进入娘娘庙,去给整件事收一收尾巴?”
    江枫將信將疑,但又实在想不出说服自己的其他说法,想了想,突然腾起一股无名火。
    “某样物件……”
    他从怀里掏出赵金生给的那一两银子,狠狠摔在地上!
    只不过他又马上弯腰捡了起来,哈了哈气,把尘土擦乾净,重新揣好。
    周长英好像很惊讶於江枫的財迷心窍,愣了片刻,道:“你心里有气,可以理解,但你牵连其中,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赵金生用你当饵,肯定对整件事有所把握,至少按常理推断,娘娘庙事情一了,他便会离开万德镇,到那时,那家酒铺还不是白白落到你的手里?”
    “不是坏事?”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终於忍不住了。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合著我差点死在那鬼地方,没准还是好事咯?你们镇邪院就是这么办事的?隨便把人当诱饵?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们负得了责?这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別!”
    周长英语气淡然道:“镇邪院斩妖驱邪,先斩后奏,百姓应给予便宜,这是大虞朝的法,也是镇邪院行事的规矩。”
    江枫火冒三丈,“那你们还有规矩要保护百姓呢!”
    周长英笑了笑,“那是你以为的,我们没有那规矩。”
    江枫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將嘴里含妈量极高的礼貌用语艰难地咽了回去。
    一股鬱气从肚子里爬到了嗓子眼,他一时间陷入两难。
    原以为镇邪院旱涝保收,现如今看来,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自己一旦进去,被迫裹挟之下,很难不同流合污啊。
    可如果不想办法抱条大腿,很可能死得更惨。
    江枫很纠结,但也確定了一件事。
    至少对方回应了自己,承认了镇邪院是算计自己的罪魁祸首。
    而且这场意料之外的坦白局,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剑拔弩张。
    江枫老老实实把手里的铜剑递了过去,想了想,又从怀里拿出那副铜钱面罩。
    “这都是我从庙里捡的。我一睁眼就看见有个戴面罩的疯女人在杀人,还有个巨大的泥塑像塌了,等我彻底清醒,庙里就剩下三个活人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愤懣道:“泥塑像背后的墙上有道裂缝,我顾不上那么多,带著另外两个人顺著裂缝往上爬,结果有个姓李的老王八,偷偷在庙里放了一把火,导致裂缝塌陷。好傢伙,我好心好意救人,没死在庙里,却差点被他给害死!”
    周长英默不作声,在江枫说话的时候,一直看著他的脸庞,试图找到些什么。
    但江枫根本不需要刻意假装什么,委屈、气愤乃至隱藏不住的疲惫神色,实打实做不得假。
    周长英接过铜剑和面罩,隨手一翻,便消失不见。
    “娘娘庙里发生的事情,我已派人去查。至於这柄虞字剑,是破除淫祠野神香火金身的法器,的確要收回。”
    “不过你这脑瓜子活分的小財迷,无辜遭受牵连,竟然一点赔偿不提?是我看错了人?还是你打算憋宝赚笔大的?”
    她弯下腰,直视江枫,“比如来我们镇邪院,拿个官儿噹噹?”
    江枫摇头如拨浪鼓,也不必隱藏,实话实说道:“老百姓挺好,你们这太坏了。”
    “那可太遗憾了。”
    周长英摇摇头,“我今日与你说这么多,都是镇邪院秘而不宣的事情,你知道这么多,以免日后你传扬出去,败坏我镇邪院的名声,阻扰斩妖除邪……”
    她笑了笑,“我只好杀了你了。”
    江枫愣了愣,苦笑道:“是不是没得选?”
    “你说死法?”
    周长英点点头,“有的。”
    江枫咳嗽两声,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很明显,周长英的话中之意,是打算將他收入麾下。
    可他一个泥腿子少年,被利用至少还讲得通。
    被招安?
    咋了,国家没人了?
    其实对於周长英所谓“赵金生是镇邪院掌正”这番话,江枫一直有些將信將疑,现在依旧没有全部相信。
    至於周长英口中,暗藏在山林中的数十位緇衣行走?
    听著怪唬人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江枫现如今对镇邪院观感极差,所以只能暂时將这份忧虑和不安放在心中,开始琢磨说辞,如何能全身而退。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枯叶被人踩得噼啪乱响,一个圆滚滚的影子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臭小子,竟然敢把老夫扔在洞里不管?老夫我拼了这身肉不要,也跟你拼了……”
    这位侥倖从崩塌山洞里逃出来的李家家主,鼻青脸肿,锦缎长衫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副贴身的锁子甲,被圆滚滚肚皮撑得紧绷。
    前一刻还在破口大骂。
    可下一刻,他突然站住,浑身僵硬,眼神茫然地扭头看去。
    两把锋利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两位身形健硕,身穿緇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两侧。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道:“靖南司办案,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老夫是……”
    “再进一步者,斩!”
    江枫下意识吞咽口水,紧接著高举右拳,声音鏗鏘有力。
    “誓死效力镇邪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