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堂上懟得周大眼哑口无言

    翌日卯时,天还没大亮,楼烦守捉的正堂便点起了灯火。
    说是正堂,其实也就是三间土屋打通了,房梁低矮,墙皮剥落,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早年间倒是有过一块,据说是开元年间某位路过的刺史题的字,只可惜后来让一任守捉使拿去换了酒钱,从此再没人提起。如今堂上的陈设,也就是一张条案、几把椅子、两盏油灯,看著寒酸得很,倒也配得上这座破落守捉的气派。
    此时堂上坐著的,正是守捉使刘审礼。
    要说这刘审礼,在代北也算是个人物了。当然,这“人物”二字,褒贬各半。他原是河东节度使麾下一个不入流的小校,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攀上了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的关係,这才捞了个守捉使的位子。品秩虽只是从七品下,可在这楼烦守捉里,他便是土皇帝,说一不二,生杀予夺。
    此人生得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有个习惯:每逢思量事情,右手指头便会在桌案上敲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棺材板。守捉里的老人都知道,刘守捉使的手指头一敲起来,便是要拿主意了,这时候谁要是触了他的霉头,那可有得苦头吃。
    此时此刻,他的手指头正敲得欢实。
    堂下站了二三十號人,周大眼站在最前头,昂首挺胸,一脸得意。陈瞻站在人群中段,低著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在想事情。
    昨晚他把今日堂上可能出现的情形都过了一遍。周大眼告状,告的无非是“越俎代庖”。这罪名要坐实,得有人证物证。人证?护粮队的弟兄都看见了当时的情形,周大眼要是敢胡说八道,他们未必肯替他圆谎。物证?没有。
    所以周大眼的告状,其实是纸老虎。
    可刘审礼呢?这才是关键。
    刘审礼是守捉使,他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周大眼的告状站不站得住脚,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审礼想不想让他站得住脚。
    刘审礼会怎么想?
    陈瞻琢磨了半宿,大致有了个判断。刘审礼是个精明人,不会为了周大眼这条狗去得罪护粮队的弟兄。死了八个人,伤了十一个,这些人的同袍都看著呢。要是刘审礼当著眾人的面冤枉救命恩人,往后谁还肯给他卖命?
    所以刘审礼多半不会当场发落他。
    但也不会帮他。
    最可能的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把事情糊弄过去。
    想到这儿,陈瞻心里有了底。
    “李铁牛呢?”刘审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下一片寂静。
    “稟守捉使,李队正伤重,还躺著没醒。”
    “六辆粮车回来三辆,三十来號人死了八个伤了十一个。”刘审礼的目光扫过眾人,“谁来说说,这仗是怎么打的?”
    堂下沉默。
    就在这时,周大眼往前迈了一步。
    “稟守捉使!小的有话说!”他嗓门拔得老高,“昨日李队正一上来就被贼人捅翻,军心大乱,本也是没法子的事。可就在这时候,有人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越俎代庖,擅自指挥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陈瞻,眼里全是得意。那眼神像是在说:小子,你死定了。
    “此人不过是个戍卒,没有军职在身,却敢吆五喝六,还扇了人耳光。这要是传出去,军法往哪儿搁?守捉使明鑑,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还成个什么样子?”
    说完,他往边上一让,露出人群中的陈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护粮队的弟兄们一个个脸色复杂。有人低下头,不敢看陈瞻;有人攥紧了拳头,眼里全是愤懣;还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陈瞻抬起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从进这正堂开始,后背就一直在冒汗,贴在里衣上,又湿又凉。
    “陈瞻。”刘审礼盯著他,“周什长说的,可是实情?”
    “是。”
    这一个字出口,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周大眼的嘴角翘了起来。
    陈瞻没理会那些目光,继续道:“昨日李队正中槊倒地,军心大乱。彼时若无人出来拿主意,三十来號弟兄怕是全要交代在那儿。”
    他顿了顿。
    “某不才,斗胆出头,把人拢在一处结了车阵,勉强挡住马贼,保全了半数人马。”
    他又低下头:“若此举有违军法,某甘愿受罚。”
    周大眼冷笑一声:“巧言令色!你一个戍卒,有什么资格指挥?”
    “是,某不敢居功。”陈瞻垂著眼,“李队正平日操练有方,弟兄们才能临阵不乱,这才挡住了马贼。”
    周大眼一噎。
    这小子太滑了,他说什么都顺著接,半点把柄不给。守捉里的戍卒,哪个不是被上头骂两句就缩脖子?这姓陈的倒好,软硬不吃,跟条泥鰍似的。
    “那你打人呢?”周大眼换了个角度,“你在阵上扇了人耳光!”
    “彼时有人惊慌逃窜,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陈瞻答道,“事后那位弟兄也明白某的苦心,並无怨言。”
    周大眼急了,正要再说,陈瞻忽然开口:
    “周什长,某有个疑问。”
    “什么?”
    “昨日马贼伏击之时,周什长在何处?”
    这话一出,堂下像是炸了锅。
    护粮队的弟兄们眼睛都亮了。是啊,昨天护粮的时候,周大眼压根没去!他虽掛著什长的名头,可护粮队的差事从来不沾手,都是李铁牛在管。这也是守捉里的惯例了:周大眼拿钱不干活,李铁牛干活不拿钱,一个吃肉一个喝汤。
    如今周大眼跳出来告状,这事儿可就有些难看了。
    有个胆大的戍卒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就是,周什长昨儿个连面都没露……”
    旁边有人扯了他一把,那人却甩开了,瞪著周大眼。
    周大眼的脸色变了。
    “老子昨日有別的差事!”他涨红了脸,“守捉使派老子……”
    “原来如此。”陈瞻接道,语气平平的,“周什长不在阵上,自然不知当时情形。既然不知情,又如何判断某是否越俎代庖呢?”
    周大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汗珠,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人当眾扒了裤子。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派头全没了,整个人缩在那儿,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堂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只是一个人,低低的,像是憋不住似的。紧跟著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是半个堂的人都在笑。
    护粮队的弟兄们笑得最欢。他们平日里被周大眼欺压惯了,今日看他吃瘪,心里头那个痛快,比喝了三碗烧刀子还爽利。
    有人冲陈瞻竖了竖大拇指,有人朝周大眼啐了一口。
    周大眼的脸已经紫了。他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挪都挪不动。
    陈瞻垂著眼,没有笑。
    他知道这还没完。刘审礼还没发话呢。
    果然,刘审礼的手指又敲了两下,笑声戛然而止。
    “够了。”
    他盯著陈瞻看了一会儿,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陈瞻,你说马贼有四五十骑,可看清是什么来路?”
    陈瞻微微一怔。
    刘审礼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马贼来路,是想把这事儿往大了说,还是想找个由头把事情盖过去?
    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刘审礼是守捉使,死了人、丟了粮,他脸上也不好看。要是能把这事儿推到“外敌入侵”上头,那就不是他刘审礼的责任,而是“敌情紧急”。
    这是在给他递话头。
    还是说,这是个陷阱?
    陈瞻决定赌一把。
    “稟守捉使,马贼皆蒙面,看不出来路。不过……那帮人骑术精湛,进退有据,不像寻常山贼。尤其领头那人,左眼蒙著黑布,似乎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似乎是什么?”
    “某不敢妄言。只是听闻沙陀人善骑射,又与大同军素有嫌隙。此番马贼来得太巧,去得太快,倒像是……试探。”
    堂下一阵骚动。沙陀人,这三个字在代北可是要命的。
    刘审礼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盯著陈瞻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
    陈瞻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给刘审礼递了一个台阶。若马贼是沙陀人派来试探的,那这事便是军情,报上去有功劳,死了人也不算刘审礼的过错。刘审礼是个精明人,不会看不出这里头的好处。
    当然,他也不是白给。
    他帮刘审礼解围,刘审礼便欠他一个人情。这人情眼下用不上,可往后呢?往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此事容后再议。”刘审礼开口,“李铁牛养伤期间,护粮队暂由周大眼统管。散了吧。”
    眾人应声,纷纷往外走。
    周大眼愣了一下,隨即乐了。护粮队还是落到他手里。他大摇大摆往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陈瞻一眼,眼神阴冷。
    那眼神像是在说:小子,今日算你走运,咱们走著瞧。
    陈瞻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刘审礼会单独留他。
    果然,眾人散尽后,刘审礼开口:“陈瞻,留下。”
    正堂里只剩两人。刘审礼靠在椅背上,打量著陈瞻,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阿爷当年,可没你这么多弯弯绕绕。”
    陈瞻低著头:“某不敢与父亲相比。”
    “不敢比?”刘审礼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你比他强。”
    他站起身,绕过条案,走到陈瞻面前。
    “你方才那番话,说给谁听的,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聪明是好事。可在这守捉里,太聪明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他顿了顿。
    “你阿爷当年也很聪明。可惜啊……”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陈瞻的肩膀,转身往后堂走去。
    “回去当你的戍卒,別想太多。”
    脚步声渐远,门帘一晃,人已不见。
    陈瞻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阳光从破旧的窗欞透进来,落在地上,明明灭灭。
    刘审礼方才那番话,他听出了几层意思。
    “太聪明的人没好下场”——这是警告,敲打他,让他別蹦躂。
    “你阿爷当年也很聪明”——这是暗示,阿爷的死不简单,刘审礼知道內情。
    还有一层,刘审礼说这些话,是想看他什么反应。愤怒?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他选择了沉默。
    愤怒没用,恐惧更没用。刘审礼比他想像的要复杂,这个人不能硬碰,也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又慢慢鬆开。
    阿爷的死,有蹊蹺。刘审礼知道內情。
    这两件事他记下了。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他没有兵,没有势,没有任何跟刘审礼叫板的本钱。贸然追问,只会打草惊蛇。
    先活下去。
    活下去,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等有一天,他有了跟刘审礼掰腕子的本钱,再来算这笔帐。
    他转身往外走。
    门口,康进通正等著。
    “刘审礼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比我阿爷聪明。”陈瞻的声音很平,“又说太聪明的人没好下场。我阿爷当年也很聪明,可惜……”
    康进通的脸色变了,拳头攥紧,青筋都冒出来了。
    “这狗贼……”
    “康叔。”陈瞻打断他,“我阿爷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康进通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瞻点点头,没再追问。
    康叔知道些什么,但不愿在这儿说。这说明阿爷的死牵扯的人不少,康叔怕隔墙有耳。
    这条线,往后要慢慢挖。
    走出正堂,阳光刺眼。郭铁柱顛顛儿地跑过来,瘦巴巴的脸上全是担忧。
    “哥!咋样了?”
    陈瞻看著他,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小子是真把他当亲哥了,那眼神里头的紧张作不得假。
    “没事。”他拍了拍郭铁柱的肩膀,“走,吃饭去。”
    郭铁柱咧嘴笑了,顛顛儿地跟在后头。
    陈瞻走了几步,心里头却在盘算。
    今日堂上,他贏了嘴仗,却输了结果。护粮队还是落到周大眼手里,他依旧是个什么都不是的戍卒。周大眼吃了瘪,往后肯定要报復。
    可他也不是全无收穫。
    弟兄们看见了他在堂上的表现,知道他不是软柿子。这是名声,名声是本钱。
    刘审礼记住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可至少他在守捉使眼里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卒了。这是露脸,露脸也是本钱。
    阿爷的死有蹊蹺,刘审礼知道內情。这是线索,往后要慢慢查。
    还有一桩,他给刘审礼递了个台阶,刘审礼欠他一个人情。这人情眼下用不上,可往后呢?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小布包,里头那枚铜扣硌得掌心发疼。
    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安姓人家。
    他还没到那一步。
    可他隱隱觉得,在这守捉里待著,那一天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