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尽开顏

    那半扇猪肉放下来后,整个第四大队的鼻子都跟著它走。
    先锋团团长见状笑了笑,当场拍板。
    “猪肉归第一连和侦察连,其余缴获粮食统一分配。”
    “今晚咱们在通渭城休整,埋锅造饭!”
    命令传下去,整个大队沸腾。
    虽然猪肉没落到所有人头上,但缴获的小米和蕎面足够全大队吃一顿饱饭。
    至於尖刀连和侦察连的猪肉,身为先锋的先锋,自然当仁不让。
    猪肉的处置权落到了秀儿头上。
    秀儿本来是侦察连的兵,但他那手飞刀功夫用在厨房里,剔骨切肉比用在战场上还顺溜。
    两个连队直接让他全权负责这顿晚饭。
    秀儿蹲在县衙后院的灶台前,看著这半扇猪肉,脸上少见地露出了犯难的表情。
    “没酱油,没豆瓣,没花椒,没辣子……”
    秀儿掰著手指头数了一遍调料家底,最后嘆了口气。
    “得,有啥用啥吧。”
    秀儿把猪肉剁成拳头大的块,连皮带骨一起丟进行军锅。
    大火烧开,撇去血沫,然后把砸碎的粗盐和野葱一股脑扔进去,盖上锅盖,改小火慢燉。
    蕎面和小米另起一口锅,熬成浓稠的杂粮糊糊。
    做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是实打实的猪油燉肉香气。
    尖刀连和侦察连的战士们,三三两两的找藉口往县衙后院这边溜达,远远地站著,伸长脖子朝锅的方向看。
    有的人假装路过,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有的人乾脆不装了,蹲在院墙外面,眼巴巴地看著炊烟。
    “要不我帮你烧火?”
    “你给我远点。”秀儿头也不抬,“火候我自己控制,你別给我添乱。”
    软软主动留下来帮厨。
    她把剩下的野葱择乾净切成葱花,又从背包里翻出几片晒乾的鱼腥草,搓碎了撒进锅里去腥。
    “秀儿,再燉多久?”
    “急什么,肉要燉到烂才好吃,骨头缝里的油熬出来,拌在粗粮糊糊里,一口顶三口。”
    炮崽被安排在灶台旁边烧火。
    他蹲在地上,往灶膛里一根一根地添柴,眼睛却始终盯著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锅。
    “姐,我能掀开看看不?”
    软软听到这话,恍惚了一下,但毫不留情。
    “不能。”
    “……就看一眼。”
    “看一眼跑气,肉就不烂了。”
    炮崽把手缩回来,老老实实烧火。
    但每隔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往锅盖方向瞟一下。
    狂哥和鹰眼在院子另一头远远望著。
    “你闻到了吧。”狂哥深吸一口气。
    “嗯。”
    “什么感觉?”
    “……饿。”
    “哈哈哈哈。”狂哥大笑,“你也有今天!”
    “平时装得跟个铁人似的,一闻到肉味照样扛不住!”
    只是这说好的硬菜,却比他们想像的还硬。
    尖刀连连长急匆匆跑过来,通知尖刀连全员到县衙正堂集合,激动不已。
    不到一刻钟,一个身影从正门走了进来。
    狂哥三人一愣,不禁望向了沉船那边,竟是他啊!
    “尖刀连的同志们,从瑞金到这里,一年多了。”
    “你们一连走在全军最前面,打了多少仗,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
    “你们中间有些面孔,我见过,有些面孔,没见过。”
    “没见过的,是新来的同志,见过的,是从血里爬出来的老同志。”
    “不管新的老的,站在这里的,都是好样的!”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就这么几句话听得整个尖刀连眼红。
    然后听那人话锋一转。
    “听说你们,缴了半扇猪肉?”
    尖刀连连长赶紧回答。
    “报告,城门楼上缴获的,敌军遗留。”
    他笑了一下。
    “那今晚就好好吃一顿,你们配得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安静。
    老班长站在队伍里,一直没吭声。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配得上。”
    老班长低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说猪肉,还是在说別的什么。
    狂哥他们又看了老班长一眼,欲言又止。
    现在的老班长,可不记得被他夸过了。
    而在县衙后院的另一头,沉船端著一碗杂粮糊糊,听著尖刀连那边的欢声笑语。
    猪肉燉好了,两个连各分了一半。
    侦察连这边也分到了肉,沉船望著尖刀连那边却是嘆了口气。
    “唉。”
    沉船的嘆气声很轻。
    禾纪凑过来,嘴里叼著一块肉骨头。
    “船哥,你嘆什么气啊?咱们也有肉吃啊!”
    “没嘆气。”
    “你明明就嘆了!”
    沉船沉默了两秒。
    “我就是想,要是咱们编制在尖刀连就好了。”
    禾纪一愣,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沉默了。
    时听闻言微微摇头,但没接话。
    因为沉船说的不是肉啊,是他想念的是那些日子。
    “別惦记尖刀连了。”禾纪突然又活泛起来。
    “肉都好了,赶紧吃!”
    “再不吃,凉了就全是油膻味了!”
    沉船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杂粮糊糊,眨了眨眼。
    ……
    夜,深了。
    尖刀班还是挤在一间屋子里,稻草铺地,挨著躺下。
    肉吃了,糊糊也喝了,肚子扎实到底,炮崽倒头就睡。
    软软靠在门边,怀里抱著急救包,半闭著眼。
    鹰眼盘腿坐著,枪横在膝上,维持著浅眠的警觉。
    狂哥躺在稻草堆里,双手枕在脑后,盯著漆黑的屋顶。
    老班长靠在墙根,右手慢慢攥了攥拳,感受著恢復的力量。
    很安静。
    很踏实。
    然后,声音骤响。
    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底浮上来。
    其声低沉,韵律吟诵。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顏。”
    那声音没有来处,没有去处。
    但每一个字都坠到了心底。
    狂哥三人同时睁眼,然后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开口。
    弹幕安静之后,隨后铺天盖地。
    “万水千山……”
    “三军过后尽开顏……”
    “我不行了,这一句,绷不住了。”
    “从瑞金走到甘肃,两万多里,一年多,就为了这一句『尽开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