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重伤带来的昏沉与剧痛,持续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寧默几乎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修炼或感知。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浮沉,肉身如同被重锤碾过,每一个细胞都在呻吟;灵魂则像是被冰锥刺穿后又放在文火上烘烤,那种“锈蚀”残留的阴冷与强行干预规则带来的灼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难以言喻的折磨。
    古庙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基础滋养阵法全速运转,匯聚而来、经过净化的地脉之气,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浸润著他乾涸的经脉与受创的识海。水之符文自发地闪烁著微弱的湛蓝光芒,一遍遍洗刷著灵魂层面那些细微的“冰裂”幻痛,试图抚平创伤。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巢穴的最深处,依靠本能和遗蹟的本能守护,艰难地舔舐伤口。
    直到第五天傍晚,最剧烈的痛苦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挥之不散的隱痛。寧默勉强支撑著坐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只是深处残留著一丝难以消弭的疲惫。
    他首先检查自身状態。灵力水平跌落至低谷,大约只有全盛时期的三成。灵魂(神识)受损更为严重,感知范围大幅缩小,精细度下降,短时间內绝不能再进行任何超负荷或远距离的意念活动。肉身筋骨也有暗伤,需要时间调养。
    “代价惨重……”他低声自语,但並无后悔。若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坐视β-7的灵魂核心被那恐怖的“催化剂”直接侵蚀而无动於衷,非他本心,亦违“守心”之念。
    只是,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甚至要进入一段彻底的“蛰伏期”。
    他无法再主动联繫β-7,甚至要儘可能收敛自身所有可能被追踪的规则波动,直到伤势基本痊癒,並且古庙的隱匿能力得到质的提升。那道最后的干预,就像在黑暗森林中打亮了一瞬的微弱火星,虽然短暂,但足以引起猎人的警觉。他不知道“馆”会如何反应,是认为那只是一次实验意外,还是会启动更细致的排查。
    “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寧默告诫自己。他將“蜃影叠嶂”单元那勉强完成三分之一的、极其稀薄的扭曲层维持在最基础的运行状態,不再尝试修復或加强,避免產生任何异常的规则波动峰值。同时,他彻底停止了对外界的地脉主动感知和任何形式的意念外放,將自己“包裹”起来,如同进入龟息。
    日常修炼也转为最基础、最內敛的方式:缓慢搬运残存的灵力,温养经脉与臟腑;以水之符文微光滋养灵魂创伤;研读古书虚影中那些平和、基础的规则阐述,巩固根基。
    古庙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废墟,寂静无声,只有最微弱的阵法流光在古老的纹路间缓缓流淌,与周围的山林气息融为一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寧默的“蛰伏”,並未能让外界的暗流平息。
    通过被动接收(而非主动探查)阵法反馈的极其微弱的环境信息,他依然能察觉到一些变化。
    首先是西南方向的“污秽”暗流。那粘稠、晦暗、充满低语感的波动,在这几天里似乎……增强了。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扩散的速度和浓度都在增加。它污染地脉之“气”的范围在扩大,带来的那种令人心烦意乱、消沉颓丧的负面影响也愈发明显。甚至有一次,在寧默极其偶然的、无意识的一缕心神外驰时,他仿佛“听”到了那污秽低语中,夹杂著某种模糊的、充满怨毒与贪婪的“呼唤”或“吸引”,方向……隱约指向人口聚集的区域?这让他心中一凛。
    其次,正东“熔炉”区域的躁动,依旧维持著那种高水平的压抑沸腾,但偶尔会传来极其短暂、却异常尖锐的“抽取脉衝”,仿佛地脉的血液被巨大的针管猛地抽走一管。每一次脉衝过后,西北水窍的律动就会更加微弱几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那份痛苦与衰朽之感,即使隔著如此遥远的距离和寧默自身的封闭,也能隱约传递进来一丝,令人揪心。
    而最让寧默在意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注视感”的增加。並非来自某个明確方向,更像是这片区域所在的“背景”中,多了几道无形的、冰冷的“视线”,它们並非锁定古庙,而是在进行大范围的、规律性或隨机性的“扫描”。这种“注视感”极其微弱,若非寧默灵魂受创后对某些负面或探查性的能量异常敏感,加之身处阵法中枢对环境的绝对掌控,几乎无法察觉。
    是“馆”的侦察者吗?还是其他被地脉异常或“馆”的行动吸引来的存在?寧默无法確定。他只能將自身的“蛰伏”进行得更彻底,连呼吸和心跳的节奏都儘量与古庙阵法、周围山林的气息律动同步。
    时间在高度警惕的静默中又流逝了十日。
    寧默的伤势好了约莫五成,灵魂的隱痛减轻了许多,但距离完全恢復还有一段距离。灵力恢復到了五成左右,足以维持日常和基础阵法运转。
    就在他以为这种压抑的平静或许还能持续一段时间时,一个变化,通过最直接的物理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这天清晨,他惯例检查古庙外围阵法节点时,在庙门右侧一根不起眼的石柱基座旁,发现了一小片异样的苔蘚。
    这片苔蘚大约巴掌大小,顏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边缘微微泛著类似铁锈的褐红色。最诡异的是,它的生长形態——並非自然舒展,而是隱隱构成了一个极其扭曲、残缺的符號!这个符號,与他之前在水窍律动中感知到的、带有“锈蚀”气息的污染符號,以及β-7最后传来的“馆”之徽记中的某些纹路,有著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寧默蹲下身,指尖凝聚一丝最微弱的、纯净的水元之气,轻轻触碰那片异样苔蘚。
    “滋……”一声极其细微、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那苔蘚接触水元之气的部分,顏色迅速变得灰败,但周围更多的部分却仿佛被刺激到,暗绿色加深,褐红色蔓延,那扭曲的符號轮廓似乎都清晰了一丝!同时,一股极其微弱、但本质阴冷污秽的“锈蚀”气息,顺著他的指尖试图反向侵蚀!
    寧铭立刻断开水元之气,指尖湛蓝光芒一闪,將那股微弱的侵蚀气息驱散。他脸色凝重地观察著这片苔蘚。
    “锈蚀”污染,已经不仅仅局限於地脉深处和遥远的实验场,开始以某种方式,渗透到地表,甚至开始影响最基础的植物生命,並可能自发形成具有污染扩散能力的“符號”?
    这是自然蔓延?还是某种有意识的“標记”或“污染源投放”?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局势在恶化,威胁正在靠近,从不可见的规则层面,逐渐蔓延到可见的物质世界。
    古庙的阵法能够净化內部的地脉之气,但对於这种附著在实体上的、缓慢扩散的微观污染,其防护並非全无死角。这片苔蘚,就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寧默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暴力清除这片苔蘚。他担心强行清除可能会引发未知反应,或留下更明显的痕跡。他返回庙內,取来一小块普通的青石,用灵力在其上刻画了几个基础的“隔绝”与“禁錮”纹路,形成一个简单的临时封印石符,轻轻压在那片异样苔蘚之上。
    石符落下,苔蘚的异样生长和那股微弱的侵蚀气息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但並未消失。那扭曲的符號在石符下若隱若现,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
    寧默站在庙门前,看著被晨曦笼罩的山林。景色依旧静謐悠远,但在他的眼中,这静謐之下,已遍布无形的裂痕和缓慢滋生的污秽。
    西南污秽暗流增强,“馆”的注视感隱约增加,地脉病灶持续恶化,如今连古庙门口都出现了被“锈蚀”力量污染的痕跡……
    蛰伏是必要的,但被动等待绝非出路。他的伤势还需要时间,但一些准备,必须提前开始了。
    他转身回到庙內,目光落在了那些尚未破解的高阶阵法纹路,以及古书虚影上。
    或许,是时候尝试理解,古书中除了“调和”与“记录”,是否还隱藏著其他应对这种“侵蚀”与“污染”的力量?而那枚从β-7处得来的“馆”之徽记意象,又是否能从中解读出更多关於敌人弱点的信息?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蛰伏的潜龙,需得在雷声降临前,磨利爪牙,洞悉云雾深处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