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馆”侦察者带来的短暂惊扰,如同投入古庙静水中的一颗石子,涟漪虽已平息,但水面下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寧默的日常修炼中,悄然增添了一项內容——反侦察与隱蔽强化。
    他不再仅仅满足於通过阵法被动预警和隱藏,开始主动钻研古庙阵法的更深层纹路,尤其是那些与“模擬自然”、“混淆感知”、“规则镜像”相关的复杂单元。这些纹路大多比基础的“稳固”、“滋养”单元更加晦涩残缺,推演起来如同解读一部用密码书写的天书。
    但他有优势。通过长期对古庙阵法整体结构的研究,以及对“水之符文”与赤金投影残片“相生互补”关係的体悟,他对规则之间的“连接逻辑”和“意向转换”有了更深理解。他尝试將这些理解应用到那些高阶纹路的解读中,將一个个破碎的符號视为“规则词组”,试图拼凑出它们原本想要表达的“完整句子”——即特定的隱匿或偽装效果。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进展也远比修復基础单元缓慢。往往一整天下来,只能勉强理清一个复杂纹路片段的部分“语法”,距离实际激活更是遥遥无期。但他不急不躁,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学家,一点一点地剥离时光的尘埃,试图重现古代守护者们的智慧结晶。
    与此同时,他也有意减少了外出活动的频率和范围,並更加注意在庙內修炼时对自身规则波动的收敛。每次进出古庙,他都会利用已掌握的“意向共鸣”技巧,在入口附近製造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的规则“擬態”,儘可能地掩盖自己的出入痕跡。
    日子在谨慎的钻研和紧张的防备中一天天过去。地脉感知中,正东“熔炉”区域的躁动似乎暂时稳定在了一个高水平的“压抑沸腾”状態,没有再出现大的爆发,但那种被强行压制和抽取的感觉有增无减。西北水窍的律动依旧微弱而痛苦,但寧默偶尔送出的“共鸣呼唤”似乎总能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回应,如同两个在黑暗深渊中遥遥相望的囚徒,用眼神传递著无声的慰藉。其他方向的暗流涌动依旧,但暂无新的重大变化。
    就在寧默以为至少能再爭取一段相对平稳的修炼时间时,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联繫”,突然建立了起来。
    那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深夜。寧默完成了例行的深度冥想和“种子”滋养,正准备进入“地脉感知”状態。他像往常一样,將心神沉静下来,意识如同水银般铺开,准备接收远方地脉传来的模糊律动。
    然而,就在他的感知即將与地脉背景“接驳”的瞬间,一道极其清晰、极其强烈、且充满了生动画面感的意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毫无徵兆地冲入了他的意识!
    那不是地脉那种深沉、缓慢、充满痛苦或躁动的“律动”!而是充满了鲜活的色彩、具体的声音、强烈的情绪,以及一个明確的“视角”!
    寧默猝不及防,意识几乎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信息洪流衝垮!他“看”到:
    ·画面一:一个光线昏暗、充满刺鼻消毒水和陈旧纸张味道的房间。墙壁是惨白色的,掛著一些奇怪的图表和符號。视角的主人似乎躺在床上(身体无法动弹?),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天花板上一个缓慢旋转的、发出单调嗡鸣声的金属风扇。
    ·画面二:视角转动(极其艰难),看到床边站著几个穿著白色制服(不是医生那种,更像某种研究或防护服)、面容模糊的人影。他们低声交谈著,声音经过某种处理,显得冰冷而失真:
    ·“……β-7样本的神经反射弧抑制效果稳定,但『锚点』共振测试依旧失败……”
    ·“『锈蚀』抗性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代价是规则结构脆化……”
    ·“继续观察,记录所有异常波动,尤其是与『旧编號-水』可能產生的任何微弱共鸣跡象……”
    ·画面三:一股强烈的、混合了恐惧、愤怒、无力,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我是谁”的迷茫与不甘的情绪,如同实质般汹涌而来!
    ·画面四:在意识的最深处,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湛蓝色光泽一闪而逝!那光泽的感觉……与寧默自身的“水之契印符文”有几分相似,但却更加微弱、驳杂、且被某种阴冷粘稠的力量层层包裹和侵蚀著!
    这视角,这感受,这被囚禁、被研究、被称之为“样本”的处境,以及那熟悉的湛蓝光泽……
    是水之玉璧?不,感觉不对。玉璧的“意识”(如果存在)应该更加古老、沉静、充满契约的庄严与痛苦。而这个视角……更加“年轻”?更接近……人类的灵魂感受?但又混杂了玉璧的规则特性?
    难道是……与水之玉璧產生了深度关联、甚至可能被其部分规则“浸染”或“同化”了的某个人?被“馆”捕获並作为研究对象?
    这个念头让寧默心中剧震!他想起了之前感知水窍律动时,偶尔捕捉到的那丝不同於“馆”和“收集者”的“其他关注”,以及那次送出“共鸣呼唤”后,得到的带著“哀伤与期盼”的清凉回应……难道就是源自这个“人”?
    这股意念洪流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就如同信號中断般戛然而止。寧默的意识重新恢復清明,但脑海中残留的画面、声音和情绪,却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这绝对不是什么地脉背景噪音!这是一次主动的、强烈的、跨越了遥远距离的灵魂层面“信息投射”!是那个被囚禁的“样本”,在某种极端痛苦或刺激下,无意中(或有意?)爆发出的心灵尖啸,恰好被他这个正在尝试进行远距离“共鸣”感知、且自身灵魂与“水”之契印有著深刻联繫的存在捕捉到了!
    他立刻尝试再次进入那种深度的感知状態,试图重新建立连接,或者至少確认信號的来源方向。
    然而,一切又恢復了原状。只有地脉深处那些熟悉的、模糊的律动。那道强烈的意念流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寧默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太过真实,太过具体。
    他迅速分析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1.地点:一个类似实验室或监禁室的地方,由“馆”控制(从制服和谈话內容判断)。
    2.对象:一个被称为“β-7样本”的个体,似乎接受了某种规则实验(神经抑制、锈蚀抗性、锚点共振测试),並与“旧编號-水”(很可能指水之玉璧)有潜在共鸣可能。
    3.状態:极度痛苦,意识可能不清,身份认知混乱,灵魂被“水”之规则浸染又被“锈蚀”或实验力量侵蚀。
    4.关键:其灵魂深处,那点微弱的湛蓝光泽,与自己的“水之符文”同源!这或许就是连接建立的关键!
    这个发现,让寧默既感到震惊,又生出一种莫名的紧迫感甚至……一丝责任感。
    如果这个“样本”真的是因为与水之玉璧產生关联而被“馆”捕获並遭受非人实验,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她)也是这场契印危机中,一个不幸被捲入的无辜者(或相关者)。而且,其灵魂中残留的“水”之印记,或许能成为一个新的、更“人性化”的与玉璧沟通的桥樑?甚至可能提供关於“馆”內部实验情况、玉璧当前確切状態的重要信息?
    但如何再次建立联繫?显然,这种联繫是不可控、不稳定的。很可能是对方在极端状態下无意中爆发的。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能主动地、温和地去“呼唤”或“响应”那个可能的连接点。对方灵魂中的湛蓝印记是钥匙,但锁孔在哪里?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尝试对玉璧进行的“共鸣呼唤”。或许,可以调整那种呼唤的频率和“质地”,不再仅仅是对玉璧古老意识的呼唤,而是加入一种对受困同类灵魂的感知与抚慰的意念?或者,尝试用古书虚影那“调和包容”的特性,去模擬一种能够接纳和稳定混乱灵魂的规则场,作为“信標”?
    这是一个全新的尝试方向,充满了不確定性,甚至可能带来风险(比如被“馆”的监测设备捕捉到这种特殊的“共鸣”信號)。但寧默觉得,值得一试。这不仅仅是为了获取信息,也出於一种本能的、对受难者的同情和“守心”之念的驱动。
    他决定,在进行常规的地脉感知和与玉璧的“共鸣呼唤”时,开始尝试融入这种新的意念。
    他將自己的意念调整得更加柔和、包容,带著一种“我感知到你的痛苦,我在这里,也许可以分担或理解”的情绪底色。同时,他刻意激发古书虚影的那份“记录与调和”特质,让自身的规则波动带上一种能够安抚混乱、梳理驳杂的微弱“场”。
    他没有明確的期望,只是持续地、耐心地送出这种经过调整的“呼唤”。
    起初几天,没有任何回应。地脉感知中一切如常,水窍的律动依旧微弱痛苦,但不再有那种强烈的意念洪流冲入。
    寧默並不气馁,他知道这需要耐心和运气。
    直到第五天深夜。
    当他再次送出那份混合了“共鸣”与“抚慰”的意念,並习惯性地进入深度感知状態时,那种清晰的连接感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狂暴的信息洪流,而是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念细流,小心翼翼地从极其遥远的方向渗透过来。
    意念中依旧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但多了一丝疑惑和极其微弱的试探。
    一个模糊的、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声音”(意念)隱约响起:
    “……谁……是……你……为什么……感觉……熟悉……又……不同……”
    成功了!对方“听到”了他的呼唤,並做出了回应!虽然极其微弱且不稳定!
    寧默强压心中的激动,立刻將自身的“守心”之念和那份“抚慰包容”的场稳定住,如同在黑暗中对那道微弱的意念细流举起了最温和的灯。他没有急於传递复杂信息,只是重复著最简单、最核心的意念:“我感知到你。我无意伤害。我们……或许有相似的印记。”
    他刻意强调了“印记”这个概念,並让自己的“水之符文”湛蓝光芒在意念中微微闪亮了一丝。
    对方的意念波动明显剧烈了一下!似乎那“印记”的共鸣触动了其灵魂最深处的某些东西。传来的痛苦感加剧,但迷茫中似乎也多了一丝清明的挣扎。
    “……印记……水……冷……痛……他们……在……剥离……我……是谁……”
    信息依旧破碎,但比上次清晰。证实了寧默的许多猜测:对方確实与水之规则有关,正在遭受“馆”的某种“剥离”实验,且身份认知出了问题。
    寧默不敢深入询问或刺激对方,只是持续传递著稳定和抚慰的意念,如同在安抚一只受伤受惊的小兽。同时,他也在竭力记忆对方意念中附带的一些碎片信息:实验室的某些规则结构特徵(冰冷、精密、带有编號的符文锁)、实验带来的具体感受(灵魂被撕扯、规则结构脆化)、以及对“旧编號-水”那种既依赖又恐惧的复杂情感……
    这次连接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比上次长,但依旧脆弱。最终,对方的意念似乎因为痛苦加剧或外部干扰而再次中断,连接消失。
    寧默缓缓睁开眼睛,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主动维持这种跨远距离的、对受创灵魂的意念连接,消耗远比单纯的地脉感知或单向呼唤要大得多,对心神的负担也极重。
    但他脸上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有沉重——为那个不知名“样本”的悲惨处境。
    有警惕——对“馆”实验手段的冷酷与深入。
    有明悟——对水之契印影响方式的更多了解。
    也有一丝……希望。
    一个意外的共鸣,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复杂、但也可能蕴含更多转机的暗门。
    那个被称为“β-7样本”的存在,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受害者,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的……信息源,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风起於青萍之末,而这次意外的灵魂共鸣,或许將在更深层的精神世界,盪开更加难以预料的涟漪。
    古庙內,夜色深沉。
    而寧默的意识,却仿佛已经触及到了某个遥远囚牢中,另一颗正在冰冷实验台上艰难跳动、並与他產生了奇妙共鸣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