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工地的临时藏身处已不再安全。那如同审判之光般一闪而过的凌厉扫描,让寧默明白,这片看似混乱的“盲区”也並非绝对隱蔽。他必须离开,而且越快越好。
    但他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他需要一个新的、能够提供基本安全、並允许他进行较长时间休整和思考的据点。同时,他也需要获取外界信息,了解城西事件后各方的动向,以及“馆”对地脉裂隙躁动的应对情况。
    他想起了李志国——那个在旧书店工作、最后关头冒险给他打电话的“稜镜”外围成员。李志国当时逃脱了吗?如果他还活著,或许知道一些“稜镜”覆灭后的残余网络或安全屋信息。即使李志国已经遭遇不测,他作为长期在旧书店工作的人,也可能知道一些不为“馆”所知的、与规则侧相关的隱秘地点。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选择。李志国的下落不明,联繫他可能暴露自己,甚至可能落入陷阱。但寧默手头没有更好的信息源。他需要赌一把。
    他决定不使用任何可能被追踪的通讯方式。他需要一种更原始、更隱秘的联繫方法——留言標记。这是他从林教授笔记中关於古代方士联络方式的一段晦涩记载里得到的启发,结合“锚点”对规则印记的操控,或许可行。
    原理是在特定地点留下一个极其微弱、只有特定接收者(知晓识別方法)才能感知到的规则“印记”,类似於一个只有收件人知道密码的隱形邮箱。他需要选择一个李志国可能知道、且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选择了城南一处歷史悠久的古塔公园。公园角落有一片据说闹过鬼(实则是微小规则异常点)的荒废竹林,普通人避之不及,但一些对规则敏感的边缘人士偶尔会去“探奇”。李志国作为旧书店老板,接触三教九流,很可能知道这个地方。
    天色再次暗下后,寧默离开了工地。他依旧小心地避开主要道路和监控,迂迴前往古塔公园。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荒废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透著阴森。寧默很快找到了竹林深处一块布满青苔的残碑。这里规则背景因为古老的传言和本身的地脉节点(微弱且紊乱)而显得格外“嘈杂”,正好掩盖细微的规则操作。
    他静立碑前,调动恢復了一些的“锚点”,將一丝混合了自己独特规则频率(以“守心”之念为基底)和“水之符文”一丝清凉特性的印记,极其小心地“铭刻”在残碑表面一道天然的裂纹深处。印记本身不携带任何具体信息,只是一个“我在此处留下信息”的信號和“呼叫”频率。如果李志国还活著,並且关注这片区域,他可能会察觉到这个只有“稜镜”外围成员才知晓识別方式的特殊波动。
    留下印记后,寧默没有停留,迅速离开公园,在附近找了一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嘈杂混乱的网吧,用现金开了个最角落的机位。他需要在这里等待,並利用网络进行一些基础的、匿名的信息收集。
    他主要关注本地论坛、社交媒体上关於“城西封锁”、“博物馆延期”、“怪事频发”的討论,以及任何可能与“锈蚀”现象相关的、看似荒诞的都市传说或抱怨。同时,他也尝试搜索了一些关於“地铁工地深夜异响”、“东南工业区地下震动”等关键词,试图拼凑“馆”的地下设施所承受压力的侧面证据。
    信息杂乱,真假难辨。但整体趋势很明显:异常现象的传闻在增加,官方的解释越来越模糊和滯后,一股隱约的不安情绪正在城市某些角落的民间网络空间里瀰漫。
    寧默在网吧待了大半夜,每隔一段时间就切换机位和网络出口。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离开了网吧,再次返回古塔公园附近,在一家通宵营业的简陋早餐店坐下,点了最便宜的食物,面朝公园方向,一边缓慢进食,一边用恢復了一些的规则感知,极其隱蔽地监控著竹林方向。
    等待是煎熬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亮,晨练的老人开始出现在公园外围,但竹林方向始终没有出现他期待的规则回应。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离开另寻他法时,“锚点”微微一动——残碑处的印记被触动了!不是李志国那种带著疲惫和惊惶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虚弱、断续,仿佛风中残烛的规则涟漪,小心翼翼地回应了他的呼叫標记!
    是李志国!他还活著!但状態极差!
    寧默精神一振,立刻通过印记传递过去一个简短、加密的意念:“安全?见面?”
    片刻后,对方传来更加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回应:“危……老地方…后巷…垃圾站…午后…小心眼……”
    信息破碎,但意思明確:危险,在旧书店后面的巷子,垃圾站附近,午后见面,要小心眼线。
    旧书店后巷……那里是“稜镜”据点被摧毁的地方,危险不言而喻。但李志国选择那里,或许是因为那里最熟悉,也最有可能利用残存的、不为人知的隱蔽路径。午后,人流相对复杂,便於隱蔽。
    寧默快速吃完东西,付钱离开。他需要为这次危险的会面做准备。他找了一处偏僻的公共厕所,更换了外衣,调整了偽装,將木心、笔记摘要等最重要物品贴身藏好。他又去了一处二手杂货市场,买了一件不起眼的旧工装外套和一顶沾满灰的鸭舌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底层务工人员。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寧默提前一小时就抵达了旧书店所在的老街区外围。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如同一个漫无目的的閒逛者,在相邻的几条街巷间徘徊,用“锚点”细致地感知著周围的规则环境。
    旧书店所在的建筑依旧紧闭,门窗上贴著封条(官方封条,但寧默感知到下面还有更隱晦的规则封锁痕跡)。周围的规则背景残留著淡淡的“清理”后的空洞感,以及几处不易察觉的、处於静默状態的监控节点——有官方的摄像头,也有规则层面的“眼睛”,隱藏在对面的楼顶、街角的变电箱等地方。
    “馆”的善后工作做得很彻底,且留下了持续的监控。
    寧默更加小心,他选择了一条最迂迴的路线,穿过一家生意冷清的老式理髮店的后门(给了店主一点钱),从其后院翻墙,进入与旧书店后巷平行的一条更狭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从这里,他可以透过墙壁的缝隙和堆积的破旧家具,隱约观察到后巷垃圾站附近的情况。
    垃圾站散发著酸腐的气味,几个绿色的垃圾桶歪歪扭扭地堆在墙边。午后时分,这里没什么人。寧默耐心等待著,规则感知如同最细微的蛛丝,蔓延过去。
    约定的时间到了。巷口没有出现李志国的身影。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垃圾站旁边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锈蚀严重的铁製通风井盖,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內部顶动的“咔噠”声。
    寧默心头一动,將感知集中过去。
    通风井盖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一只沾满污垢、微微颤抖的手伸了出来,摸索著抓住井盖边缘。然后,一个瘦削、佝僂、穿著不合身破旧外套的身影,极其艰难地从狭窄的井口挤了出来。正是李志国!但他看起来比电话里描述的还要糟糕十倍!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惊惶,身上散发著浓重的、混杂了地下污浊、血腥和一丝“侵蚀”残留的怪异气味。他的规则波动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仿佛隨时会熄灭。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动作僵硬而缓慢,然后快速挪到垃圾箱后面的阴影里,蜷缩起来,不停地发抖。
    寧默確认没有其他埋伏或追踪者靠近后,才从藏身处悄然移动过去。他模仿著流浪汉的步伐和姿態,低头走向垃圾箱,仿佛在寻找可回收的物品。
    “李叔。”他压低声音,用上了旧书店时的称呼。
    李志国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看向寧默,先是恐惧,待看清寧默偽装下的面容后,才稍稍放鬆,但惊惶依旧。“你…你真的来了…快,快离开这里…他们…他们还在找…”
    “你受伤了?被侵蚀了?”寧默蹲下身,假装翻检垃圾,快速感知李志国的状况。情况很糟,规则结构多处破损,灵魂沾染了“收集者”那种阴冷粘稠的规则毒素,且身体有明显外伤和虚弱跡象。
    “那天晚上…他们突然就来了…不是人…是影子…会吃规则的黑影…”李志国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张组长他们…顶不住…炸了什么东西…我躲进密道…从下水道爬出来的…下面…下面有更可怕的东西…像烂泥…会动…沾上就甩不掉…”他指的是“收集者”和某种地下的“锈蚀”衍生物。
    “你一直躲在下水道?”寧默问。
    “不…不敢久待…那烂泥一样的东西会扩散…我找地方爬出来…换了好几个地方…都被…被『眼睛』找到了…”李志国恐惧地看了看四周,“只有这里…这里的密道…他们好像不知道全部…我才能偶尔…喘口气…”
    看来旧书店据点下方有更复杂的逃生密道,连“馆”的清理都未完全发现。李志国靠著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危险的直觉,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我需要信息,李叔。”寧默低声道,“『馆』现在什么情况?城西的事,他们怎么处理的?东南边地下,是不是有什么大东西?”
    李志国哆嗦了一下,眼神更加恐惧:“『馆』…他们內部也乱了…听说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要『加固』,一派说要『抽离』…为了那个『大蓄电池』吵得很厉害…城西的『水阀』坏了,漏得厉害,『电池』那边压力更大了…他们最近调了很多『清道夫』过来,到处扫除『污染』和『痕跡』…你…你千万別被他们找到…他们现在…寧可错杀…”
    “大蓄电池”?“水阀”?这显然是李志国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地脉裂隙和契印系统的比喻。信息虽然粗糙,但印证了寧默的推测——“馆”內部对如何处理濒临崩溃的契印和躁动的裂隙產生了分歧。
    “你知道『馆』在东南地下的具体入口,或者其他安全屋、补给点吗?”寧默追问。
    李志国茫然地摇头:“不…不知道…那种地方,我们外围的接触不到…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著从破外套內袋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密封袋包裹著的小东西,颤抖著递给寧默,“这个…张组长最后塞给我的…说是…万不得已…去『老猫』那里…换条生路…”
    寧默接过,隔著密封袋摸了摸,像是一个金属材质的、刻著复杂花纹的扁平方牌,只有打火机大小。
    “老猫?”寧默没听过这个名字。
    “黑市…倒腾『稀奇玩意儿』的中间人…在『鬼市』有点名声…只认信物,不问来歷…”李志国喘著气,“但…但那里现在也不安全…『馆』和『捡破烂的』(收集者)…都盯著…”
    鬼市?寧默知道这座城市一些见不得光的边缘交易场所,但从未涉足过所谓的“鬼市”,那通常是规则侧或接触过异常之物的人进行隱秘交易的地方,流动性大,风险极高。
    这或许是一条路子。一个中间人,可能知道更多关於“馆”、“收集者”乃至其他势力的信息,也可能提供一些寧默急需的资源——情报、安全的临时落脚点、甚至是对抗“锈蚀”或“侵蚀”的特殊物品。
    “李叔,你现在还能动吗?有没有地方去?”寧默看著李志国糟糕的状態,问道。
    李志国苦笑,摇头:“我…我不行了…规则中了毒…身体也垮了…躲一天是一天…你別管我…快走…拿著牌子…或许有用…”他似乎用尽了力气,眼神开始涣散。
    寧默沉默了一下。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提神药丸(对李志国的规则毒素效果有限,但或许能稍微提振精神),又撕下一块乾净的布,蘸了点自己之前配製的、还剩一点的简化凝神露水,塞进李志国手里。“这个,含在舌下,能舒服点。儘量別待在一个地方太久。”
    李志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颤抖著接过,含糊地道了声谢。
    寧默不再停留,迅速离开垃圾站,再次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后巷之中。
    这次会面短暂而危险,但收穫不小。他確认了“馆”內部的分歧和压力,得到了一个可能通往更多信息的“信物”,也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场危机的残酷——连李志国这样的外围成员,都落得如此悽惨下场。
    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夜幕再次降临。寧默没有立刻去寻找“鬼市”和“老猫”。他需要先找到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过夜地点,仔细研究一下那块金属方牌,並规划下一步。
    他选择了城市另一片老旧的、即將拆迁的棚户区。这里人员混杂,流动性大,建筑物低矮破败,监控稀少,且因为拆迁在即,人心浮动,规则背景也充满了“变迁”和“不安”的噪音,適合短期藏匿。
    他撬开一间无人居住、即將被推倒的破屋门锁,闪身而入。屋內蛛网密布,尘土呛人,但至少有个屋顶。
    他点燃一支从杂货店买的廉价蜡烛,借著微弱的光,仔细端详那块金属方牌。方牌呈暗铜色,边缘有磨损,正面刻著一个抽象的、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动物侧影,线条古拙。背面则是一些更加复杂难懂的符號,似乎是某种加密文字或门派標记。方牌本身没有明显的规则波动,但材质特殊,手感沉实。
    “老猫”……鬼市……
    寧默將方牌收起。他知道,要找到鬼市,尤其是找到“老猫”这样特定的中间人,需要门路和时机。他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去撞。或许,可以从李志国提到的、其他可能知道鬼市信息的边缘人士入手?或者,等待鬼市自行开启的特定时间(通常是某些传统节气或晦日)?
    他盘膝坐下,准备进行例行的调息和符文观想。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將沉入“锚点”时,外面棚户区杂乱的声音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铃鐺声。
    那铃声清脆,却带著一种穿透灵魂般的寒意,並非物理声音,而是直接作用於规则层面的某种……召唤,或者宣告?
    寧默猛地睁开眼睛,熄灭蜡烛,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破窗边缘,向外窥视。
    昏暗的棚户区巷道里,不知何时,瀰漫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一个模糊的、佝僂的身影,提著一盏散发著惨绿色幽光的灯笼,正慢悠悠地走过。灯笼下,似乎掛著一串小小的、黑色的铃鐺。那穿透灵魂的铃声,正是由此发出。
    身影所过之处,棚户区里原本还有的一些细微动静(流浪猫狗的叫声、醉汉的囈语)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提灯人?招魂铃?
    寧默屏住呼吸,將自身规则波动压制到极限,心中警铃大作。
    这座城市夜晚的阴影里,到底游荡著多少未知的存在?
    那提灯的身影似乎並未注意到这间破屋,只是慢悠悠地穿过巷道,消失在雾气深处。但那诡异的铃声,却仿佛还在耳边縈绕不去,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安全屋的阴影,似乎比他想像的更加深邃和……不祥。
    寧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
    前路荆棘密布,而黑暗之中,还有更多未知的瞳孔,正在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