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冰凉的秋雨持续著,將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纱幕之下。寧默没有立刻返回图书馆地下,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关联的地点。他在雨中穿行,故意绕了几个圈子,穿过湿漉漉的菜市场,挤过早高峰末尾拥挤的地铁站,最后混入一所大学城附近嘈杂的快餐店,点了一份最便宜的食物,坐在靠窗的角落。
    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滑落,模糊了外面行色匆匆的人影。他小口啜饮著温热的廉价咖啡,任由体內的寒意和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锚点”悄然运转,如同精密的內视仪器,仔细检查著身体和灵魂的状態,確认在博物馆期间没有沾染上任何可疑的规则印记、追踪標记或隱性的精神暗示。
    一切正常。至少,没有检测到明显的“污染”或“標记”。王老师那精密的“非人感”扫描似乎只是例行监控,林玥最后的规则波动变化也更多像是她自身的秘密,而非针对他的手段。
    但这並未让他放鬆。相反,博物馆之行揭示的复杂图景,让他肩头的压力陡增。
    “馆”——很可能指的就是以博物馆为核心、辐射相关文化机构(包括图书馆?)的某个体系或势力。王老师显然是其中一员,或许负责“看管”和“研究”那些异常的规则遗物。他们的立场是什么?仅仅是学术性的保护和研究?还是有著更深的目的,比如控制、利用甚至“激活”这些遗物?他们与“稜镜”是什么关係?是对立的?合作的?还是根本就是同一体系的不同分支?
    林玥与“馆”的关係显然比想像中更深。她能在博物馆內部研討会出入自如,对玉器库房的情况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拥有某种特殊的“权限”或“身份”。她最后离去时的规则变化和路线选择,都表明她並非简单的图书馆职员。她提供信息、创造接触机会,究竟是善意引导,还是將她(或她背后的势力)感兴趣的目標(寧默)引入一个更便於观察或控制的场景?
    还有那灯光闪烁瞬间暴露的“收集者”痕跡……“收集者”的触角已经伸进了博物馆內部?还是说,“馆”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
    以及最重要的——那件青白玉璧。它与水属地窍共鸣,內部有沉睡的规则核心,外部有古老束缚的“壳”。它是“钥匙”的一部分?是地图?是信物?还是……某种“锁”?
    信息碎片更多了,但拼图却似乎更加散乱。
    寧默吃完食物,將包装纸仔细扔进垃圾桶,擦乾净桌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连接上餐厅的公共wi-fi(经过多层跳转和偽装),开始进行一些基础的、看似无关的信息检索。
    他搜索了市博物馆近期的新闻报导、人事变动、学术活动公告。搜索了“博古斋孙老头”的相关社会新闻或论坛討论(只找到零星提到老人急病住院的帖子)。搜索了本地关於“古玉”、“夜光”、“西山”等关键词的都市传说或贴吧討论。
    信息繁杂,真假难辨。但他注意到两个细节:
    一是市博物馆官网上一则不起眼的通知,提到“因內部系统升级及部分展厅维护,东区地下库房及相连研究区域將於近期进行封闭管理,开放时间另行通知。”时间正是上周。
    二是某个本地收藏爱好者的小论坛里,有人匿名发帖,称“听说西山那边最近不太平,有搞野外探险的说在深潭附近听到过奇怪的『锁链声』和低吼,还有人说捡到过会『发凉』的碎玉,但没多久就倒霉事不断。”
    系统升级?封闭管理?锁链声?发凉的碎玉?
    这些零散信息,与他的亲身经歷和破碎警告相互印证。“钥匙在动”、“锈蚀是引信”……某种变化確实在加速。博物馆封闭相关区域,可能是在应对內部玉器的异常,或者……准备进行某种动作?西山的“锁链声”和“碎玉”,则直接指向狩猎者和水属地窍关联物的不稳定外泄。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加快节奏。等待林玥“找到”她爷爷的手札太过被动。他需要更主动地去获取关於“启灵”仪式的信息,需要更清晰地了解那玉璧的作用,更需要找到安全接触甚至获取它的方法。
    他想起了老墨。老墨或许不知道这些具体的秘密,但他见多识广,或许能提供一些关於“仪式”、“古玉封印”、“规则载体”等方面的普適性知识或思路。而且,老墨的诊所相对独立,或许能成为一个短暂的安全屋和信息交换点。
    但去老墨那里同样有风险。他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已被“馆”或“收集者”盯上,贸然前往可能给老墨带来麻烦。他需要一种更隱秘的联繫方式。
    他想起老墨曾经给过他一小瓶特製的、用於紧急联络的“信香”,点燃后会產生一种只有特定感知才能捕捉到的、极其微弱且不易追踪的规则波动,老墨在诊所附近布置了对应的接收装置。非紧急情况,不建议使用。
    现在算紧急情况吗?寧默权衡著。博物馆之行后,他需要可靠的指引和建议,也需要確认一个临时的安全节点。而且,他需要將一些可能危及老墨的信息(比如对“馆”和林玥的怀疑)传递出去,以防万一自己出事。
    他决定使用信香,但不在城內。他需要找一个距离诊所不太远、但环境相对开放、规则背景复杂、便於观察和撤离的地点。
    他选择了城市边缘、靠近一条污染较重的工业河道的一片废弃绿化带。那里白天都人跡罕至,晚上更是荒凉,规则的“工业污染”背景噪音足够掩盖细微的波动。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但天空依然阴沉。寧默来到预定的地点,確认四周无人,迅速点燃了那截只有小指长短的灰褐色信香。信香无声燃烧,释放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烟雾,烟雾升腾不到半米便彻底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清凉的、带著淡淡药草味的规则涟漪,以特定的频率向老墨诊所方向扩散而去。
    寧默熄灭火星,处理好灰烬,迅速离开,在距离点燃点约两百米外的一处水泥管涵洞內隱蔽起来,静静等待。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道熟悉而平稳的规则波动由远及近,速度不快,带著明显的谨慎。是老墨。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旧雨衣,拎著个不起眼的帆布工具袋,像个检修管道的工人,沿著河道边缘慢慢走来,最终停在了寧默点燃信香的位置附近。
    寧默没有立刻现身,而是用“锚点”模擬出几声特定的、类似夜梟的鸣叫——这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號。
    老墨停下脚步,转向涵洞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寧默这才从涵洞中走出,快速来到老墨身边。
    “墨叔。”
    “遇到麻烦了?”老墨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锐利,“气色还行,但魂光有些滯涩,心神消耗不小。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了?”
    寧默简短地將博物馆之行(隱去了林玥的具体信息和对“馆”的详细猜测,只说是通过一个对古籍有兴趣的研究员渠道进入),以及自己的发现(玉璧的规则特性、与地窍的共鸣、库房的特殊规则场、灯光闪烁时的异常脉动和疑似收集者痕跡)告诉了老墨。他重点询问了关於“玉器作为规则载体可能存在的封印形式”以及“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是否有办法远距离共鸣或解析其內部信息”。
    老墨听著,眉头逐渐皱紧,尤其是在听到“灯光闪烁时的同步脉动”和“收集者痕跡”时。
    “博物馆……嘿,『馆』里的人到底还是没看住。”老墨低声哼了一句,似乎对“馆”並不陌生,且並无太多好感。“你描述的那种玉璧,內蕴规则核心,外有『壳』,这很像是古代方士或地师用来『定窍』、『镇脉』或者『封存灵机』的『器封』。这类东西,往往与特定地脉节点绑定,既是『锁』也是『钥』。强行破开外壳,轻则规则溃散,器物损毁,重则引爆地脉,引发局部规则紊乱。”
    “至於远距离共鸣……”老墨沉吟片刻,“理论上有。需要极其精准的同频规则印记作为『引子』,需要足够强大的意念作为『驱动』,还需要……一个能放大和稳定这种联繫的『媒介』或『仪式场』。你提到的那次灯光闪烁时的脉动,很可能就是玉璧內部的规则核心对外界某种变化(比如地窍活跃度变化、或者其他关联物被触动)產生的被动共鸣。这说明它並非完全死寂,有『醒』过来的可能,但也很危险,可能引来更多不速之客。”
    “媒介或仪式场……”寧默想起林玥提到过的她爷爷手札里的“玉石粉混合草药露水”以及“静心曲谱”。“如果是用特定的、与玉璧同源或相生的材料,配合特定的意念引导节奏呢?”
    老墨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得不少。没错,这確实是传统『问器』或『感灵』的法子之一,前提是你得知道正確的『材料配方』和『引导韵律』,並且自身意念足够纯粹、坚韧,能与器物產生共鸣而不被反噬。这很考验传承和天赋。”他顿了顿,“你从哪里听说这些的?”
    寧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一个研究古籍的朋友提过一些她爷爷笔记里的片段。”
    老墨目光深邃,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道:“朋友?小寧,这潭水越来越浑了。『馆』的人、『捡破烂的』(指收集者)、山里那头『看门狗』(指狩猎者)、还有不知道多少藏在暗处的眼睛……你现在就像举著火把在雷区里走。任何你觉得是『朋友』递过来的东西,都要先想想,那火把是不是会烧到自己。”
    这话与那条匿名警告中的“勿信”隱隱呼应。寧默心头一凛,点了点头:“我明白,墨叔。我会小心。”
    “明白就好。”老墨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寧默,“这里面是我以前偶然得到的一点『定神香』的香灰和几片『静心草』的干叶,都是些安神定念的普通材料,但品质还行。如果你真要尝试什么『共鸣』,点燃香灰(混合普通檀香基底),闻著草叶的气味,能帮你稍微稳定心神,降低被规则反衝的概率。记住,只是辅助,关键还在你自己。”
    “另外,”老墨神色严肃,“最近儘量別去博物馆附近,也离你那『研究古籍的朋友』远点。『馆』既然已经开始关注那些玉器,说明他们察觉到了什么。你现在过去,等於自己往枪口上撞。西山那边,暂时也別去了,看门狗最近肯定更暴躁。”
    “那……关於『锈蚀之地』和『钥匙』的异动……”寧默问出最核心的担忧。
    老墨抬头看了看阴沉沉、仿佛隨时要压下来的天空,嘆了口气:“『锈蚀』是溃烂的伤口,流出来的脓血会引来苍蝇和食腐的野兽。『钥匙』是锁住伤口的缝合线,现在线头在动,要么是伤口恶化撑开了,要么……是有人想拆线。”他拍了拍寧默的肩膀,“不管哪种,都不是你现在能单独应付的。先保住自己,看清局势。有时候,跑得快、藏得好,比衝上去硬拼更有用。”
    老墨的话朴实而残酷,却点明了现状。寧默握紧了手中的布包,点了点头。
    “回去吧,路上小心。信香別再用第二次,除非生死关头。”老墨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沿著来路慢慢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工业河道的污浊雾气中。
    寧默又在涵洞里待了一会儿,確认没有其他动静,才悄然离开,再次融入城市夜晚的灯火与阴影之中。
    老墨的警告和有限的帮助,让他躁动焦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也让他对眼前的困境有了更清醒的认识。衝动和冒进是致命的。他需要更耐心、更隱蔽地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寧默彻底蛰伏起来。他不再主动联繫林玥,也不再去图书馆古籍区露面。他更换了藏身地点,从图书馆地下转移到更边缘、规则背景更嘈杂的城中村出租屋区(利用假身份短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他將绝大部分时间用於冥想、巩固“锚点”、消化信息,以及尝试用老墨给的“定神香灰”和“静心草叶”结合自己的“守心”之念,进行更深度的意念锤炼和规则感知精细化训练。
    他也在密切关注著各方面的动向。通过网络匿名渠道、对特定区域的远距离规则感知(极其小心),以及偶尔“路过”某些关键地点(如博物馆外围、西山公路入口)的观察,他捕捉到了一些新的变化:
    博物馆东区確实加强了警戒,出现了更多带著冷硬规则波动的安保人员巡逻。
    西山方向,狩猎者的狂暴波动爆发的频率似乎有所增加,但每次持续时间不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撩拨”后的应激反应。
    城市里,关於“奇怪声响”、“宠物异常”、“老旧物品发光”等模糊的都市传说或抱怨,在本地社交网络的角落零星出现,虽未引起大规模关注,但数量在缓慢增加。
    林玥没有再联繫他。这反而让寧默更加確定,她之前的接近和帮助,绝非偶然。
    一周时间,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中过去。
    这天深夜,寧默正在出租屋內进行每日的冥想功课,忽然,与“水属地窍”的感应信標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如同被用力拉扯般的悸动!紧隨其后的,是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而痛苦的“咆哮”(规则层面的),充满了狩猎者的狂怒,以及……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痛楚”!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远距离感知中,博物馆方向的规则场也发生了剧烈的震盪!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共鸣”被强行激发,数道强弱的规则光焰(在他感知中)冲天而起,又迅速被一股更庞大、更凝练的力量压制下去!
    西山与博物馆,两处关键节点,同时出现了高强度异动!
    寧默猛地睁开眼睛,衝到窗边,望向城西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锚点”却在疯狂预警,灵魂深处传来强烈的悸动。
    “钥匙”在剧烈“震动”!“锈蚀”的引信,正在嗤嗤作响!
    蛰伏结束了。无论他是否准备好,风暴的前锋,已经挟著雷霆与狂躁,扑到了眼前。
    他必须立刻行动。不是盲目冲向风暴眼,而是要去確认一件事——那件青白玉璧,在刚才的共鸣爆发中,是否產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是否出现了可以利用的“裂隙”?
    而想要知道答案,或许,只能再次冒险,去靠近那个危险的“馆”。
    或者……利用另一个,可能同样被捲入风暴的“变量”。
    他想起了林玥,以及她提到过的,她爷爷的老宅。
    雨后的城市,湿漉漉的街道映著零星灯火。
    暗巷深处,似乎有压抑的琴弦,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第一个危险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