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仓库里瀰漫的陈旧书卷气和苦涩药香,仿佛构筑了一个与外界割裂的临时避风港。寧默靠在冰冷的书箱上,老墨的话如同刻刀,一字一句凿进他混乱的意识深处。
    “锚点……”
    这个词带著千钧重量,压在他几乎碎裂的灵魂上。不仅仅是活下去,而是要在规则层面的追杀下,找到维繫自身存在的根基。信念?守护的信念从未动摇,但在那绝对冰冷的规则抹杀面前,仅仅依靠意念,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物?无字古书是外物,硬幣也只是练习的媒介,它们能辅助,却无法成为他自身规则的“轴心”。
    他內视自身。那源自陈续的“认知印记”依旧冰冷、浩瀚,如同悬浮在意识海中的冰川,蕴含著无穷的知识与力量,却也散发著拒人千里的寒意。之前的使用,无论是理解、干涉,还是共鸣,都像是站在冰川边缘,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海水,从未真正触及核心。
    而此刻,在经歷了近乎被“格式化”的规则崩塌后,在那生死一线间强行“定义”自身存在的挣扎后,他与这“认知印记”之间,似乎產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同於以往的联繫。
    不再是简单的“使用”与“被使用”,更像是一种……被迫的、痛苦的“融合”。他的灵魂碎片仿佛嵌入了冰川的裂隙,感受到了那极致寒冷下的规则脉动,同时也承受著被其同化、冻结的危险。
    老墨看著他眉头紧锁、气息紊乱的样子,嘆了口气,又从那陶罐里挖出一点药膏,示意他再服下。“你的规则结构受了震盪,需要静养。但『清理者』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浑浊的眼睛里带著一丝忧虑,“我能暂时屏蔽这里的规则气息,但撑不了太久。”
    寧默依言服下药膏,那清苦的凉意再次蔓延,稍稍抚平了灵魂的灼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回想起刚才那绝命一刻。当周围规则崩塌,空间概念都开始模糊时,他赖以撑下去的,除了守护的执念,还有什么?
    是那份对“自我”的认知!是对“寧默”这个存在本身的坚持!是在无边规则乱流中,死死锚定“我是谁”的那一点灵光!
    他的“锚点”,或许本就与他自身息息相关,与这具承载了他新生灵魂的躯壳,与“寧默”这个身份所经歷、所感受、所眷恋的一切密不可分。
    他不再试图去“驱动”或“理解”那冰冷的印记,而是尝试著,將自身的意识,將属於“寧默”的记忆、情感、乃至这具身体最细微的感官体验,如同丝线般,温柔而又坚定地,缠绕向那片冰冷的规则冰川。
    他想起母亲端上桌的热粥的温度,父亲看新闻时推眼镜的习惯动作;想起学校食堂嘈杂的人声,同桌抱怨作业时夸张的表情;想起雨中那只流浪猫警惕的眼神,车祸现场那孩子微弱却最终稳定下来的生命气息;想起夕阳下自家窗口那盏无论多晚都等待著他的灯火……
    这些平凡、琐碎、充满了烟火气的记忆碎片,带著鲜活的温度与色彩,与他此刻灵魂的痛楚、精神的疲惫、以及那簇不肯熄灭的冰冷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复杂的“存在印记”。
    当这些带著温度的记忆丝线触碰到冰冷的规则印记时,没有预想中的排斥或吞噬。那冰川般的印记,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开裂般的“咔嚓”声,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紧接著,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精纯、但也更加难以驾驭的规则感悟,如同初融的雪水,缓慢地、带著刺骨的寒意,流入他的意识。
    这不是关於如何干涉物质,如何感知能量的知识。而是更深层的,关於“存在”本身规则的描述,关於如何在多元、动態、甚至相互衝突的规则场中,定义並维持一个独立“个体”的边界与稳定性!
    这不再是舀起一勺海水,而是开始理解海洋本身的律动!
    寧默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那冰冷的火焰仿佛凝实了一丝,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源於灵魂溃散的涣散感,却减弱了不少。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在他的规则视角下,这只手不再仅仅是血肉骨骼的构成,更是一个由无数细微规则交织而成的、稳定的“个体结构模型”。他能隱约“看到”维持其形態的力学规则、能量代谢规则、甚至与周围环境进行信息交换的规则接口……
    虽然模糊,虽然理解尚浅,但这意味著,他开始真正触及到“认知印记”中,关於“自我规则构筑”的核心领域!
    老墨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著,此刻看到他眼神的变化,微微頷首,沙哑道:“看来……你摸到了一点门道。但这只是开始,『锚点』的建立非一日之功,你需要不断用你的『存在』去温养、去加固它,直到它能在那规则风暴中,岿然不动。”
    寧默点了点头,感受著灵魂中那依旧存在的裂痕和痛楚,但也感受到了那一丝新生的、与自身紧密结合的规则根基。它还很脆弱,如同幼苗,但至少,已经破土而出。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份沉静的力量,“谢谢。”
    老墨摆了摆手,脸上的凝重未减:“客套话就不必了。你现在的状態,不宜移动。今晚就留在这里吧,虽然简陋,但暂时安全。我会加强这里的隱匿。”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角落,开始在一些旧书和杂物上刻画著某种古老的、蕴含著微弱规则力量的符號。
    寧默没有拒绝。他確实需要时间和相对安全的环境来稳固这初生的“锚点”雏形,並修復规则结构受到的震盪。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进行高强度的感悟,而是如同呵护火种般,小心翼翼地维繫著那丝將自身存在与规则印记连接起来的、带著温度的联繫,让那些属於“寧默”的记忆与情感,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滋润著那片开始融化的规则冰原。
    长夜漫漫。
    仓库外,城市的夜依旧喧囂而遥远。而在这一方被遗忘的角落里,一个少年正在规则的废墟上,以自身为基,重新构筑著存在的防线。
    他不知道“清理者”何时会捲土重来,不知道“稜镜”在暗中谋划著名什么,也不知道那城北工业区深处的“混乱”究竟是何物。
    但他知道,从找到这“锚点”雏形的那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猎物。
    他是寧默。
    他要用这冰冷的火焰,守护属於自己的规则,守护身后那片温暖的人间。
    天,总会再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