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沙漏沉入绿萝盆土的瞬间,整个阳台的植物开始逆向生长。
    玫瑰退回花苞,常青藤缩回嫩芽,而那盆承载著时空沙漏的绿萝,每一片叶子都舒展成星图的拓片。叶脉是流动的银线,叶肉是沉凝的夜色,叶缘滚动著三日后確切的时辰——酉时三刻,日沉月未升。
    林婉在给绿萝浇水时发现,水壶倾泻出的不再是透明液体,而是混著金粉的薄暮。水流渗入土壤的剎那,阳台外晾晒的衣物无风自动,衬衫袖管拼出警示的箭头,直指城市东郊的废弃天文台。
    “携影之城……”寧默轻触一片星图叶,叶片背面立刻浮现出天文台的三维结构图,无数黑影在其中穿梭,如同蚁群构筑巢穴。
    寧建国发现所有金属物品都开始低鸣。他修理电器用的螺丝刀在工具箱里自主站立,刀尖指向东方;厨房的锅盖微微震颤,盖钮投射出的阴影恰好与星图叶上的天文台坐標重叠。
    “它们在准备迎接判官。”男孩说著,从冰箱取出昨晚的剩菜。红烧肉的油脂在盘底凝结成暗红色的判官令符,青菜单独组成的箭头指向橱柜深处那罐陈年黄酒。
    林婉突然开始翻箱倒柜。她找出结婚时的红盖头、寧默婴儿时的虎头鞋、老家带来的桃木剑,还有半包受潮的硃砂。这些物件在她手中自动排列,红盖头化作阵旗,虎头鞋变作哨兵,桃木剑发出龙吟,受潮的硃砂居然在厨房地板上画出了完整的召唤阵。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她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指尖还沾著昨夜包饺子留下的麵粉,那些白色粉末正闪烁著符文的光泽。
    接下来的三天,这个家变成了军械库。
    寧默用作业本折出千纸鹤,每只鹤的眼珠都是忘川水凝成的黑曜石。寧建国將旧收音机改造成魂波干扰器,调频旋钮能释放灶王爷的训诫。林婉的绣花针引著幽冥丝线,在窗帘上绣出巡游的鬼差图;她燉的鸡汤在砂锅里沸腾时,浮油组成了阴司的官印。
    第三日黄昏,酉时將至。
    寧默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由油渍、饼乾屑和拼图块构成的城市沙盘。他將三颗绿萝结出的黑曜石分別放在东方三个方位,石头落点时,整栋大楼轻微震颤,所有窗户自动映出天文台上空旋转的乌云漩涡。
    “要出门吗?”寧建国握紧改造过的雨伞——伞骨是雷击木,伞麵糊著灶台掏出的灰烬。
    男孩摇头,伸手按在电视屏幕上。黑屏突然变成深潭,映出天文台內部的景象:无数黑影正在搭建白骨祭坛,祭坛中央悬浮著一本由暗金丝线装订的生死簿。
    “判官不会亲自来。”寧默的瞳孔分裂成双重影像,左眼看见祭坛上缓缓成形的判官虚影,右眼却看见林婉正在厨房往保温盒里装饺子,“来的只是祂的投影。”
    “投影?”林婉拉上保温盒拉链,盒盖突然浮现判官笔的雕纹。
    “携带祂十分之一权柄的化身。”寧默突然咳嗽起来,咳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小小的黑白无常,举著“迴避”牌子在客厅巡逻,“但足以改写城市里所有生灵的阳寿。”
    掛钟指向酉时三刻。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但不是黑夜降临,而是某种更彻底的虚无——整片天空变成了摊开的生死簿书页,上面浮动著全城居民的姓名与寿数。
    天文台方向射来一道暗金光芒,所过之处,路灯下的行人影子突然自主活动,开始攻击本体。宠物狗对著空气狂吠,鸟群撞向无形的墙壁,整座城市陷入诡异的混乱。
    “来了。”寧默打开保温盒。
    林婉包的饺子突然飞出,在空中组合成巨大的太极图。腐竹猪肉馅散发出的香气化作屏障,硬生生抵住那道暗金光芒。
    判官的投影出现在阳台外。
    它高约三米,冠冕是纠缠的毒蛇,官袍蠕动著无数冤魂。左手生死簿翻动间,整栋楼的住户开始呕出黑色汁液;右手判官笔抬起时,寧建国突然看见自己手背上浮现出死亡日期。
    “寧默。”判官的声音是千百个將死之人的哀鸣,“尔擅改生死,扰乱轮迴,当诛。”
    笔尖落下。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笔锋所指的方向,空间开始崩塌,因果链寸寸断裂。寧默看见父母的身影正在淡去,自己的名字在生死簿上被硃砂重重圈起。
    然后他笑了。
    举起保温盒,他倒出最后一个饺子。
    那是林婉偷偷包成小兔子形状的,红萝卜做的眼睛,耳朵里塞著硃砂馅。当这个可笑的饺子滚到判官脚下时,突然膨胀成巨大的饕餮虚影。
    “你判不了我。”男孩说。
    饕餮张开巨口,咬向生死簿。不是吞噬,而是用满口獠牙蘸著唾沫,在判官惊恐的注视下,在“寧默”那一页画了只胖兔子。
    判官笔突然折断。
    投影开始崩塌。冠冕上的毒蛇化作彩带,官袍的冤魂变成气球,生死簿的书页飘散成雪白的传单,上面印著“携影之城游乐园开幕大酬宾”。
    “因为——”寧默接住空中飘落的一张传单,背面是林婉娟秀的字跡:回家吃饭,“我妈包了饺子。”
    崩塌的判官投影最后凝固成一个滑稽的鞠躬姿势,然后碎成漫天星光。那些星光被饕餮吸入口中,打了个饱嗝,吐出一枚小小的铜钱。
    铜钱落在城市沙盘上,正好压住天文台的位置。
    沙盘上的东方区域突然亮起万家灯火。
    寧建国手背上的死亡日期渐渐淡去,变成“福寿安康”的篆文。林绣的鬼差窗帘自动捲起,露出窗外真实的夜空——群星璀璨,仿佛刚才的生死审判只是个拙劣的玩笑。
    “暂时结束了。”寧默捡起铜钱,发现上面刻著新的预言:
    七日之后
    孟婆临世
    请君饮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