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生路

    屋外月光皎洁。
    陆林生思绪微顿,很快明白过来。
    想来是白日里,他出手击伤林虎林安,而后离村的举动,惊动了整个村子,也必然影响到了黑丫。
    若是易地而处,他是林海波,第一要务,也定然是將剩下的祭品牢牢看管起来,杜绝任何再生变故的可能。
    篤篤——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林生缓步走过去,拉开木门。
    门外,只站著林海波一人。
    他身后院外远处,火把丛丛,人影幢幢。
    大半村民似乎都匯聚而至,都保持著沉默,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偶尔传来。
    昏黄跳动的火光下,看著眼前这个与数日前判若两人,身形精悍,眸光沉静如渊的少年,林海波喉咙有些发乾。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进了屋內,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將外面所有的目光隔绝。
    噗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屋內格外清晰。
    这位在桃林村说一不二,德高望重的老村长,双膝一软,竟是毫无徵兆地直接跪倒在地。
    他仰起头,布满风霜之色的脸上,满是恳求,语调轻颤:
    “林生……念在相识十几年,劳烦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究竟想做什么?”
    村里每个人的命,在他眼里,都极为珍贵。
    大家的日子,已经过得太苦了,实在不能再在林生这件事上,再经受太多波折。
    如果发生衝突,势必会有流血,死任何一人,对於整个桃林村而言,都是不必要的损失。
    陆林生眸光微挑,看著眼前这位似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人,缓缓伸出手,將林海波从地上扶起:
    “海波叔,起来说话。”
    待林海波踉蹌站稳,陆林生方才平静开口:
    “你好好准备大祭,我不会离开村子。”
    林海波闻言,心中下意识一松。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陆林生的下一句话,便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他耳边,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大祭那日,我会伐庙诛神。”
    陆林生缓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看著身形瞬间僵硬的林海波,他坦然道: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他没有隱瞒的意思。
    主线任务,能做,他自然要做。
    而且,以他目前实力提升的速度而言,那只雷鸞,並非那么不可战胜。
    要想拿到更为珍贵的卡牌,就必须开启更为高级的卡池,而更高级的卡池,只有通过完成主线任务,才能够开启。
    只有入了层次的卡池,才有可能存在副本卡。
    那是能让他实力飞速提升的关键,其收益,远远要比任何单纯的属性卡,技能卡或是道具卡都要高得多。
    短暂的死寂后,陆林生再度开口:
    “黑丫在哪儿?”
    林海波神色恍惚,似是被抽走了魂,低声开口:
    “在……我家。”
    此刻,他的心头,一片愁云惨雾。
    伐庙诛神?这在他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是自取灭亡。
    而且,一旦触怒神灵,其降下的怒火必將席捲整个桃林村,那將是真正的大麻烦,会死更多人。
    至於林生伐神成功的可能性,在林海波的看来,基本是零。
    “要不…你走?离开这里……”
    林海波艰难开口,好似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腰背佝僂得更厉害,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相比於触怒神灵,牵连更多,他寧愿林生就这样直接离去。
    陆林生微微摇头,打断了他后面未尽之语,没有开口解释。
    避开主线任务,去盲目探索未知地图,在游戏里,那往往意味著卡档。
    无法推进主线,就意味著无法解锁关键功能和区域,最终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甚至可能因等级和底蕴不足,而死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在眼下这个世界,比雷鸞这种村野小神更为强大的生物,想来比比皆是,无头苍蝇一般出去乱闯,结果大概率只会更糟。
    更高级的卡池,只能通过完成主线任务来开启。
    这条路,他必须走,几乎没有退路可言。
    见状,林海波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是转过身,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外,是诸多带著疑惑的目光。
    林海波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紧,哑声道:
    “散了吧。”
    诸多村民在窃窃私语和不安中,缓缓散去。
    林海波如同梦游一般,带著陆林生,一前一后,披著清冷月色,向著家中行去。
    …………
    …………
    林海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混沌。
    等回过神来时,眼前已是脸色苍白的林虎,以及伤势显得更为浮肿骇人的林安。
    林虎已经醒来,靠坐在炕头,看到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疑惑。
    陆林生径直走向侧房,伸手推开门边驻守的两个青壮,打开了那扇从外面锁住的房门。
    昏暗的角落里,瘦小的黑丫正蜷缩在草堆上,听到动静,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並没有太多恐惧。
    在看到陆林生时,她眼底不由露出一丝惊讶:
    “生子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陆林生弯腰將她抱起,没有丝毫分量,轻如鸿毛:
    “你怎知道我走了?”
    “村里人说的。”黑丫老实回答:“说你逃祭了。”
    她的平静,让陆林生稍显意外,一面抱著她往外走,一面问道:
    “你希望我走?”
    “嗯。”黑丫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你是好人,不应该这么早死。”
    “你不怕死么?”陆林生愈发讶异。
    黑丫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不怕。”
    她顿了顿,低声道:
    “成为神灵的祭品,就可以进入神国,去了神国,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她沉默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些,带著一丝迟疑:
    “而且……村长爷爷是好人,没有村长爷爷把我抱回来,没有村里人给我饭吃,我活不到这么大,能帮到村子,我觉得很好。”
    陆林生没有再开口,踏著月色,向著家中走去。
    路过村西时,他的目光,投向夜色中那轮廓模糊的神庙。
    林海波,乃至林虎,从他们自身的立场和认知出发,或许都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坏人。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想让家人和村子活下去,遵循著他们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古老规则,站在他们的角度,此前的一些做法无可厚非。
    但,光是好人,是远远不够的。
    陆林生扫了一眼那月色下的神庙,眸色渐深,难以言喻的炽热温度,如同流浆,在他眼底静静燃烧。
    有时,他不得不承认,剥开文明与道德的外衣,人的本质,就是带有侵略性的。
    或者说,是慾壑难填。
    征服星海的熊熊野心,推动了银月联邦基因进化的狂潮,开启了波澜壮阔的星海殖民时代。
    在那无尽的资源与疆域爭夺之中,才催生出了他这样的人。
    他骨子里,同样烙印著那个时代特有的进取与掠夺性。
    只是,在能够选择的情况下,他压抑了这种本性,走了一条更为安全舒適的路。
    而此刻,在生死压力的刺激下,他沉寂已久的本能,源自生命底层的原始欲望,正在逐渐復甦。
    如同沉睡的火山开始甦醒。
    强大自身,掠夺资源,征服阻碍……
    这些躁动而滚热的因子,伴隨著每一次气血的奔腾,在他骨血深处开始缓缓流淌。
    他想要变得更强,活的更久,得到更多。
    以眼下这个世界的说法,便是餐霞饮露,破生死玄关。
    如此,便可揽九天星辰为阶,踏万古长河为舟,穷碧落黄泉之极,窥宇宙洪荒之变。
    御天地之气而游无穷,执造化而掌阴阳。
    终有一日,弹指崩日月,振袖覆乾坤,那才是真正的星海之巔。
    眼前这座小小神庙,只不过是他需要征服的第一道关卡,不足为道。
    …………
    …………
    屋內,林海波失魂落魄地坐在炕沿,看著床上两个受伤的儿子,心头似是压著千斤巨石。
    半晌,他望向醒著的林虎,低声询问:
    “你们到底是怎么跟林生打起来的?他出村时,还说了什么?”
    林虎下頜依旧肿痛,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但眼神却带著凝重:
    “他说…想出去寻千年灵木,重新打一副棺,我们刚言语阻拦了几句,他便…突然动手了。”
    回想起那电光火石间的恐怖力道,他补充道:
    “虽说他是出其不意,但那一下的力气,非同小可,一击就让我毫无反抗之力,这绝非常人能做到。”
    “千年灵木……”
    林海波喃喃低语,浑浊的老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
    他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林生既然准备在大祭之日动手伐神,那他要这千年灵木,显然不可能是为了打造什么棺槨,那只是隨口想的一个託辞。
    他要千年灵木,不是为了造棺,那能是用来做什么?莫非……这千年灵木,能助他伐神?
    这个念头,让林海波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开始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神色犹豫,脸上的皱纹逐渐绷紧。
    倏然间,他猛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爹,你去哪儿?”
    看到父亲突然的举动,林虎愣了一瞬,开口问道。
    林海波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低沉开口:
    “去给村子,搏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