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从军九

    那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如同九天雷神,又似巨灵神暴怒砸向城墙的铁拳,在瑞州城东北角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参差不齐的豁口。烟尘尚未散尽,混杂著砖石碎末和刺鼻的硝烟味,湘军勇士们如同浑浊的怒涛翻涌发起衝锋。
    “选锋队,速速抢登缺口,进攻,有进无退!”
    声嘶力竭的號令在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銃炮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长期的严酷训练已將命令刻入骨髓。子车武所在的什,如同离弦之箭,紧跟著那辆庞大的“吕公车”残骸(爆破气浪已將其掀翻部分),向著烟尘最浓处猛扑过去。脚下是滚烫的碎砖和尚未冷却的泥土,头顶是啾啾掠过的流矢和从城墙残骸后方拋下的滚木礌石。
    “低头,避石!”郄老黑狂吼。
    一块脸盆大的城砖裹著风声砸落,一名冲在前面的士兵躲闪不及,当场被砸得脑浆迸裂,惨不忍睹。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子车武身上,他顾不上擦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烟雾中若隱若现的缺口——那里,蜂拥的太平军守兵正拼命涌来,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这致命的缺口。
    “跟紧我!”
    子车武朝身后的兰湘益和同什袍泽低喝一声,长枪一摆,將一名从侧翼烟雾中挺矛刺来的太平军士卒的矛杆格开,顺势进步,枪尖如毒蛇吐信,疾刺对方咽喉。那士卒踉蹌后退,被子车武身后的同伴补上一刀。
    缺口处的爭夺瞬间进入白热化。湘军“选锋”的悍勇与太平军守兵的绝望碰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吶喊声、惨叫声、兵器撞击声、銃炮的轰鸣声,混杂成一片令人癲狂的地狱交响。硝烟、尘土、血腥气,呛得人几乎窒息。
    子车武將家传枪法施展到极致,在这种极度拥挤混乱的接战中,长枪的优势在於控制和突刺。他並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以精准迅捷的刺击,不断迟滯、杀伤正面之敌,为身后的同伴创造机会。兰湘益则充分发挥了他近身缠斗的刁钻,手持短刀和那根硬木短棍,在子车武的枪影掩护下,如同泥鰍般钻入敌群,专攻下盘和侧肋,往往一击便让敌人失去平衡或战力,隨即被其他湘勇结果。
    “上,抢占两侧垛口,巩固阵地!”
    郄老黑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挥舞著一柄缺口的长刀,嘶声指挥。
    子车武会意,长枪连点,逼退当面数敌,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向缺口左侧一段尚未完全坍塌的残存女墙跃去。兰湘益紧隨其后。两人互相掩护,迅速清理了墙头几名惊慌的太平军弓箭手,占据了这处制高点。
    居高临下,视野稍清。只见缺口內外已是一片血肉磨坊。湘军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涌来,而太平军的援兵也从城內街道蜂拥而至,双方在狭窄的突破口反覆拉锯、挤杀,每一步推进都伴隨著无数生命的消逝。更远处,其他方向的佯攻也已转化为真正的猛攻,整个瑞州城东北一线,杀声震天,火光四起。
    “武哥,你看那边,有火炮。”
    兰湘益忽然指著缺口內侧一段被炸塌的城墙斜坡下方。那里,几十名太平军正簇拥著几门小型火炮和抬枪,试图架设起来,封锁缺口。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子车武瞬间判断出威胁。“湘益,掩护我!”他低喝一声,將长枪往地上一插,反手从背后取下那杆在“选锋”队才配备的短銃——这种火绳枪装填慢,射程近,但在此刻却可能成为奇兵。他迅速检查火绳,点燃,估算著距离和角度。
    兰湘益会意,立刻从女墙上探身,用短刀格开射来的几支冷箭,同时將手中最后一枚手掷的轰天雷(土炸弹)奋力向那伙太平军投去。轰天雷在人群中炸开,虽未造成太大杀伤,却引起了瞬间的混乱和烟雾。
    就是现在,子车武屏息,瞄准那烟雾中晃动的人影和隱约的炮身,扣动了扳机。
    “砰!”
    銃口喷出火光与浓烟,铅子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呼啸而出。惨叫声传来,一名正在调整炮口的太平军炮手应声倒地,旁边的副手也被飞溅的碎片所伤。
    这一銃打乱了太平军架炮的节奏。郄老黑在下方也看到了机会,狂吼著带领十余名悍卒,冒著弹矢,猛扑向那处炮位。短兵相接,惨烈无比。
    子车武扔下打空的短銃,重新抓起长枪,正待跃下女墙加入战团,眼角余光却瞥见右侧一段摇摇欲坠的城墙马面上,一名太平军军官模样的虬髯大汉,正张弓搭箭,瞄准了下方激战正酣的郄老黑。
    “什长小心!”
    子车武厉声示警,同时不假思索,將手中长枪全力掷出!
    长枪化作一道悽厉的寒光,呼啸著跨越近二十步的距离。那虬髯大汉反应极快,闻声侧身,箭矢偏出,但子车武掷出的枪也到了。枪尖擦著大汉的肋部划过,带出一蓬血花,虽未致命,却让他痛吼一声,弓箭脱手,踉蹌后退。
    几乎在子车武掷枪的同时,他因全力投掷而身形暴露,女墙下方,一名躲在残垣后的太平军鸟枪手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砰!”
    一声銃响,幸而急切间失了准星,子弹擦著子车武的左肩处掠过,一股灼热的痛感传来,衝击力带著他往后仰倒,撞在残破的女墙上。皮肉撕裂的剧烈疼痛瞬间席捲全身,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號衣。
    “武哥!”兰湘益的惊吼声如炸雷般响起,他急衝过来。
    视线有些模糊,嘈杂的战场声响变得忽远忽近。子车武咬紧牙关,用未受伤的右手撑地,试图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他低头看去,左肩外侧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染红了母亲缝製的衣衫,也染红了怀中那枚桃木平安符的繫绳。
    “我没事……”他嘶哑著对扑过来的兰湘益说道,声音却微弱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兰湘益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撕下自己一片还算乾净的里衣衣摆,胡乱裹住子车武的伤口,又死死按住。“坚持住,武哥,我带你下去!”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决。
    “別管我……守住这里……”
    子车武喘息著,努力想看清战况。下方,郄老黑带人已经夺下了那处炮位,正在与反扑的太平军血战。缺口处的湘军似乎又多了一些,正在逐步向內挤压。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雄浑、更加整齐的喊杀声从城墙外传来,伴隨著隆隆的战鼓。那是湘军主力,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终於在其他方向取得了突破,大队人马正从多个缺口涌入城內,太平军的防线开始动摇,出现了溃退的跡象。
    “贏了……我们贏了……”
    兰湘益看著城內开始蔓延的混乱和越来越响的“湘军破城”的欢呼,喃喃道,泪水混著血污流了满脸,不知是悲是喜。
    子车武靠在残墙上,望著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听著震天的杀声与渐渐微弱的抵抗声,肩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因为失血过多他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伏波岭的晨光,听到了淥水潺潺,闻到了家中饭菜的香气,还有左新楚清朗的读书声,旷行云悠远的铜铃声……最后,是父亲子车英沉稳的面容和那句“存身方能杀贼”的教导。
    不知过了多久,廝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湘军肃清残敌的號令和零星的銃声。担架队终於上来了。兰湘益和另外两名轻伤的袍泽小心翼翼地將子车武抬上担架。
    “武哥撑住,郎中就在后面。”兰湘益紧紧握著子车武冰凉的手。
    子车武勉强睁开眼,看著兰湘益那张被硝烟血污覆盖却写满关切的脸,又望了望硝烟尚未散尽的瑞州城头,那里,一面残破但依旧倔强的湘军旗帜,正在冬日的寒风中缓缓升起。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因失血过多和力竭,陷入了昏迷。
    咸丰六年冬,湘军攻克瑞州。此战惨烈,双方伤亡皆重。子车武因为负伤,被送回后方营中医治。兰湘益在余下的城巷清剿战斗中表现勇猛,再立战功。他们的名字,与其他成千上万湖湘子弟一样,並未在煌煌史册中留下太多痕跡,却共同铸就了那支名为“湘军”的铁旅最初的骨架与锋芒。
    战爭远未结束,烽火仍在蔓延。但对於子车武和兰湘益而言,瑞州城下的血火,已將他们从淥口山水间走出的少年,彻底淬炼成了真正的战士。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经此一役,他们心中对於为何而战、如何而战,已有了更深的领悟。乱世如洪流,个人的命运在其中沉浮,而属於他们的征途,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那枚染血的桃木平安符,那把有些磨损的短刀,將伴隨著他们,继续走向前方未知的战场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