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三亭兑口四

    二十四號这天上午,长沙城的热浪刚刚升起,曹变己已乘船返回兰关。船舱里闷热难当,天上太热又大,他只好靠坐在船舱口,船行江风扑面却是凉快了很多,但额角背上还是会冒汗,只怪这长沙三伏天气实在是太过炎热了。双目没有焦点的无心瀏览著湘江两岸的风景,曹变己手指在膝上轻轻地叩著,他心里在算著一笔笔帐。
    “若兰关真归了蒲关县,会……”,他低声自语,眉头皱著。喜安居家具木业在兰关经营了二十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如今拥有三间铺面、两处仓库的规模,靠的就是兰关的水运之便。木材从湘南、江西顺流而下,在兰关码头上岸,製成家具后再通过水路销往櫧洲、云潭、长沙乃至武昌汉口南京。
    一路思虑著回到兰关,船到一总半边街码头,曹变己刚上岸,便见自傢伙计曹六顺急匆匆跑来:“掌柜的,你可回来了,马会长刚才派人来请老爷你过去,说有事相商。”
    “知道了。”曹变己不动声色,“铺子里可有事?”
    “没啥事,就是,就是蒲关的庞木匠晌午来过,说想谈笔生意。”
    曹变己脚步一顿:“蒲关的庞木匠?庞长桂?”
    “正是。他说手头有批上好的红木料,价格比市面低两成。”
    曹变己心中冷笑。庞长桂是蒲关县的大木材商还有自营的家俱行,向来以势压同行,今日却忽然主动上门,还降低价格,必有所图。他吩咐曹六顺:“去回个话,就说我旅途劳顿,改日再谈。”
    回到喜安居,曹变己顾不上歇息,先查看了近日帐目。又到后院作坊巡视一番,见工人们都在正常做工,方才稍安。
    酉时刚过,马有財果然登门。
    “曹掌柜辛苦了。”马有財满面春风,“关於蒲关兑换兰关一事,不知曹掌柜究竟作何想法?”
    曹变己请他到书房落座,伙计奉茶后,才说道:“马会长想必已有定计。”
    “考虑倒是有所考虑,不过身为商会会长,我不能以个人私虑代公议,想听听曹掌柜的意见。”马有財抿了口茶。
    曹变己淡淡说道,“我提出三年过渡之议,也是本人真实想法。”
    马有財眼光一闪,旋即笑道:“曹掌柜你是明白人,当知这过渡之议,实则是给了蒲关可乘之机。”
    “是吗,曹某並没有此意。”
    “三年时间,足够蒲关慢慢渗透,收买人心。待期限一到,兰关上下早已是蒲关县的囊中之物。”马有財声音放低了些,“到时你我这些本地商户,怕是都会要受蒲关商会压制了咯。”
    曹变己不置可否:“依马会长之见,该当如何?”
    “自然是联合抵制。”马有財身子前倾,“我的意见是,兰关商会团结起来,大家联名上书,要求府衙收回成命。曹掌柜你愿不愿意?”
    曹变己沉吟片刻:“马会长可知,昨日蒲关庞长桂来找我谈生意?”
    马有財脸色微变:“庞长桂?蒲关商会副会长,他找你做什么?”
    “说有一批红木料,价格可以低两成给我。”曹变己观察著马有財的反应,“这分明是来试探,或者说是收买。”
    “曹掌柜答应了?”
    “我今日才回,如何答应?”曹变己放下茶盏,“但马会长也知,做我们这行的,木材成本占六七成。若真能低价进料,利润可增三成不止。”
    马有財说道:“曹掌柜切莫因小失大,这是蒲关拉拢之举。”
    “我自然明白。”曹变己缓缓道,“只是商会同仁中,未必人人都能抵御这等诱惑。马会长要联合抵制,恐怕不易。”
    这番话点中了马有財的隱虑。他沉默了一下,继而说道:“曹掌柜有何高见?”
    “依我看,一味抵制並非上策。”曹变己分析道,“巡抚既已倾向置换,强行反对恐招不满。不如顺势而为,但需爭取条件。”
    “什么条件?”
    “其一,保留兰关码头自治权,税收由本地商会协管;其二,商户原有的特许经营权不得剥夺;其三,三年过渡期內,重大商事须经商会商议。”
    马有財抚须沉吟:“曹掌柜这是要以退为进?”
    “正是。”曹变己道,“表面接受置换,实则爭取实权。若能成事,商会权力反增不减。”
    马有財想了想,眉毛一掀,“嗯,曹掌柜不愧老成善谋,不过此事需私底进行,不能让贺知县知晓,他的考虑是要我们全力反对。”
    “这个自然。”曹变己点头,“只是其他商会成员会否都同意哟……”
    马有財沉吟道:“我逐家去说,想必能成。”
    送走马有財,曹变己独坐良久。他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爭取商会权力是真,但並非全然为了抵制置换。事实上,他心中另有一本帐。
    巡抚衙门已有风声,置换之事势在必行。知县贺宗望等虽尽力反对,但王询承诺的增缴餉银实在诱人,正值剿匪用兵之际,巡抚难以拒绝。
    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
    曹变己走到窗前,望著后院堆积如山的木材。这些是从湘东湘南运来的楠木、樟木、柏木,若兰关归了蒲关,运输路径不变,但进价……他想起庞长桂的报价,心中一动。
    或许,该见见这位蒲关大木商。
    两日后,曹变己如约来到听雨楼。庞长桂已在雅间等候,见曹变己进来,起身相迎:“曹掌柜,久仰,庞某冒昧了。”
    “庞掌柜客气。”曹变己还礼落座。
    寒暄几句后,庞长桂直入主题:“听闻曹掌柜近日去了省城,不知置换之事进展如何?”
    曹变己不动声色:“尚在商议,庞掌柜消息灵通。”
    “不瞒曹掌柜,”庞长桂笑道,“王知县对置换志在必得,一旦事成,蒲关、兰关成为一体,商机无限啊。”他取出一份清单,“这是我能提供的木材品类和价格,曹掌柜过目。”
    曹变己接过细看。清单上列了十几种木材,价格確实比市价低一到三成。若按此价进货,喜安居的利润將大幅提升。
    “庞掌柜如此厚意,不知有何条件?”
    “曹掌柜快人快语。”庞长桂放下茶盏,“条件很简单——置换之后,喜安居的木材採购,优先从我处进货。当然,价格永远比市价低两成。”
    “仅此而已?”
    “还有……”庞长桂压低声音,“希望曹掌柜能在兰关商会中,为置换之事美言几句。”
    曹变己心中瞭然,这才是真实目的——通过他影响兰关商界。
    “庞掌柜高看曹某了。商会中马会长一言九鼎,曹某人微言轻。”
    “马有財那边,王知县自有安排。”庞长桂意味深长地说,“曹掌柜只需在適当时机,表达支持之意即可。”
    两人又谈了些木材交易,约定三日后看货,曹变己便告辞了。
    回作坊的路上,曹变己心中盘算。庞长桂的提议诱惑不小,但风险也大。若贸然支持置换,必得罪贺宗望和本地士绅;但若反对,又可能错失商机。
    正思索间,忽见龙正生迎面走来。
    “曹叔。”龙正生行礼,“刚从省城回来?”
    “昨日回的,”曹变己打量这少年,见他神色如常,便试探问道,“贤侄对置换一事,有何想法?”
    龙正生想了一下说道:“晚辈以为,大势难逆,唯求平稳过渡。”
    “哦?你不反对置换?”
    “反对与否,不在我等。”龙正生道,“关键在於置换之后,兰关百姓能否安居乐业。若能爭取到有利条件,归属何县,或许並非最重要。”
    曹变己心中一动。这少年看得竟如此透彻,他忽然觉得,或许该与龙正生好好谈谈。
    “贤侄,到曹叔家里喝杯茶如何?”
    “好。”
    喜安居木业作坊,曹变己让伙计奉上凉茶。
    “曹叔有话请讲。”龙正生看出他有话要与自己说。
    曹变己沉吟道:“贤侄,你我两家交情匪浅,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他將马有財和庞长桂的来访说了一遍,“如今各方都在拉拢,喜安居夹在中间,甚是为难。”
    龙正生静静听完,问道:“曹叔想如何选择?”
    “我若支持马有財,反对置换,恐得罪巡抚与蒲关县,將来生意难做。”曹变己苦笑,“我若倒向蒲关,又觉对不起兰关父老。”
    “所以曹叔想左右逢源?”
    “非也。”曹变己正色道,“我想找一条对兰关、对喜安居都有利的路。”
    龙正生想了想,说道:“曹叔可知,今日叶镇长找过我?”
    “哦?”
    “他说,巡抚已有决断,置换势在必行。要我们早做准备,爭取在过渡条款中,为兰关多谋些利益。”
    曹变己眼睛一亮:“叶镇长也如此说?”
    龙正生点头:“他还说,马会长那边,自有贺知县去沟通。我们商户该做的,是团结一心,爭取商会自治之权。”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龙正生告辞后,曹变己心中有了计较。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兰关商会自治条陈》。
    窗外天色向晚,火红的彤云掛在西边天际,作坊里传来刨木头的刮擦声。曹变己停下笔,走到后院。工人们正在赶製一批雕花大床,木屑飞扬中,一件件家具渐具雏形。
    “掌柜的,这批床月底能完工。”工头老易过来稟报。
    曹变己抚摸著光滑的床柱,忽然问道:“老易,你是蒲关人吧?”
    “回掌柜,我是蒲关北乡板杉乡人,来兰关做工十多年了。”
    “若兰关归了蒲关县,你可愿意?”
    老赵憨厚一笑:“小的只管干活拿工钱,归哪县都一样。只要掌柜的生意好,小的就有饭吃。”
    曹变己点头。是啊,对这些匠人来说,归属变更与他们何干,生计才是他们该考虑的。
    夜色深了,喜安居木业的灯火亮至很晚。而在兰关镇各处,还有许多灯光未熄——马有財在联络商户,叶得水在草擬文书……
    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古镇的命运,拨打著各自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