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县试上

    咸丰五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已经是三月了,湘、兰两江上仍瀰漫著寒冷的气息,晨雾如纱,笼罩著兰关镇六总官码头。
    今天旷行云起得早,披衣到外面一看,娘亲徐桂兰已经在灶屋忙碌著了,为他做早饭,今天是他去云潭县城参加县试的日子。
    娘俩正吃著早饭,方庆玲过来了。
    “庆玲,恰早饭了冒?冒恰的话坐下来一起恰点?”徐桂兰问未来儿媳妇。
    方庆玲摆手,“桂兰姨我恰过了,你们恰咯。”
    旷行云扯过一条椅子让她坐,方庆玲塞给他一个绣著“平安”二字的香囊,脸红红地说道:“我去关帝庙里求的,你带著咯。”
    “谢谢阿玲,我马上戴。”旷行云接过香囊,珍重地戴在脖子上。
    方庆玲很开心,“关圣老爷会保佑你平安高中的,我等你佳音。”
    “好。”旷行云笑著应道。
    晌午,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旷行云背著书箱,提著考篮,娘亲和方庆玲送他来到码头。老远他便看见码头上来送行的人群中九夫子许昌其和山长欧阳攻玉,子车武站在旁边。子车武的堂兄子车壮娶了方庆玲的堂姐方庆兰,而方庆玲又是旷行云的未婚妻,因著这一层关係,加上子车武每月送一两回鱼去义学堂,两人年龄相差不过三四岁,所以便和旷行云关係熟悉了,旷行云还向子车武请教过武艺。
    “行云来了。”欧阳山长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考篮上,“笔墨纸砚可都备齐了?”
    “都准备妥当了。”旷行云恭敬回答。
    许昌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县试而已,心態放鬆不必紧张,只当是平常考校咯。”
    子车武拱了拱手:“旷大哥此去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哈哈,多谢小武吉言。”
    方阿福夫妇也叮嘱了几句,旷行云躬身答应。
    码头上,其他去应考的学子也陆续到来。有人孤身一人,有人家眷相送,一时间道別声、叮嘱声充斥著码头。
    临上船前,许昌其將旷行云拉到一旁,低声道:“考场之上,最忌心浮气躁。见到题目,先静心构思,理清脉络再下笔,不要急。”
    “晚辈谨记。”
    “还有,”许昌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是几片参片,若是精神不济,含一片在舌下。”
    旷行云接过,喉头有些发紧:“多谢许夫子。”
    这时,镇公所带队的吏员喊道:“去县城应试的相公们,上船嘍准备出发了。”
    码头上顿时一阵骚动。徐桂兰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再次叮嘱道:“云儿好好考,娘在家等你好消息。”
    “嗯,娘你放心吧。”
    临上船前,旷行云向眾人深深一揖:“多谢诸位相送,大家都请回吧。”
    说罢他转身踏上跳板,书箱在背上微微晃动。子车武上前帮他提著考篮,送到上船。
    渡船缓缓离岸,码头上的人群渐渐变远。旷行云站在船尾,望著岸上仍在挥手的身影,心中暖暖的。
    湘江水涛涛北去,载著应试的年轻学子,向云潭县城而去。
    船舱內,五个赴考的学子神態各异,有人闭目养神,有人还在抓紧时间翻阅经书。旷行云寻了个靠外的位置坐下,望著流淌的江水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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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兄台贵姓?”身旁一个清瘦的青年搭话。
    旷行云回过头来答道:“在下旷行云,兄台你呢?”
    “在下傅元应,西塘村人。”青年拱手道,“兄台是兰关义学堂的蒙馆塾师旷先生吧?”
    “正是在下,傅兄知道我?”
    傅元应笑道:“知道,你在得胜洲给难民孩子讲课的事,兰关一带都盛传你的大名。”
    “哎呀,大名不敢当,旷某甚是惭愧。”旷行云有些不好意思了。
    二人攀谈起来,发现竟是同年,於是便更感亲近了。
    “旷兄刚才可是在想考试的事?”
    “正是,我心中忐忑,”旷行云如实相告,“毕竟是头一回参加县试。”
    傅元应笑道:“我这是第二次参加县试了,说来惭愧,前年名落孙山,我有些意冷,家父却让我再试一次。”
    “傅兄有应试经验,今年一定能中。”
    “但愿如旷兄所言。”傅元应笑道。
    午后片刻,终於在云潭观湘门码头靠岸。学子们提著行李陆续下船,码头上早已有各客栈的伙计在招揽生意。
    “悦来客栈,离考场最近。”
    “东升老店,包接送,包饮食。”
    ……
    旷行云和傅元应结伴而行,最终选了一家名为“青云居”的客栈住下。之所以选择青云居,乃是取其“青云直上”的吉祥好彩头之意。店家很会来事,见他俩是赶考的学子,给安排了后院安静的上房。
    “二位相公放心,小店多年来接待过无数来应考的学子,保准让你们安心备考。”店家热情地介绍,“饭食会送到房里,热水隨时供应。”
    “好,有劳掌柜了。”
    这一夜,旷行云睡得並不踏实。梦中儘是考场的情景,时而见到九夫子的期盼目光,时而见到母亲操心的眼神,时而又是方庆玲含羞带笑的脸庞。
    次日清晨,他被客栈里的读书声唤醒。推开窗,见几个学子已经在院中晨读。傅元应也在其中,见他醒来,招手示意他下去。
    “旷兄,吃完早饭我们去考场附近走走,熟悉熟悉环境怎样?”
    “嗯好。”
    云潭县学的考场设在城东文庙,二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行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考场外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来看考试环境的学子,也有摆摊卖文房四宝的小贩。旷行云站在考场大门外,仰头望著那方“云潭县试院”的匾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回到客栈,他发现许昌其给他的参片不知何时少了一片。想来是收拾行李时掉在了路上。他小心收好剩下的,心中感激九夫子的细心关照,到底是过来人。
    晚饭后,学子们聚在客栈大堂交流备考心得。有人预测考题,有人分享破题技巧,气氛热烈而紧张。
    深很深了,他独自在房中温书。烛火摇曳,映照著泛黄的书页。那些熟悉的经文,此刻读来竟有了不同的意味。
    第二天,他只在房中静修,偶尔翻翻书,大多时间都在养精蓄锐。邱你巷头有熟悉的地方,他却记得九夫子说过:“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但若磨得太急,反而会伤了自己。”
    天黑透后,他早早地睡下了。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
    日四更天,客栈里已经人声鼎沸。学子们洗漱、用餐,检查考具,个个神色郑重。
    旷行云穿上娘亲特意为他缝製的新长衫,仔细系好方庆玲送的香囊。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眼神坚定。
    “走吧,去考场。”
    ……
    考场大门缓缓开启,衙役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在晨雾中迴荡,被点到名的学子依次通过搜检,步入那道决定命运的大门。
    “旷行云——”
    “在。”
    旷行云大声应答,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