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徐老举人过世上

    时间是一头野驴,它一旦跑起来了就停不下来。一晃,就到腊月了。
    腊月十三的早上,天色灰濛濛的,兰关镇还沉浸在冬日的寒风中。南岸田垄旷野里的风更冷,吹过壠塬上呼呼地响。
    徐家湾徐府,徐老举人家的大院,管家徐安照例在卯时三刻轻叩老爷的房门,准备唤起老爷伺候他洗漱。
    “老爷,天亮了,醒来没?”徐安隔著门唤道。
    屋內没有回应,徐安以为老爷睡得沉,又叩了叩门板,提高声音:“老爷,今日是兰关文会的日子,该起床了。”
    依然一片寂静,徐安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徐文藻素来起居有常,往日里这个时辰早该醒了。他不敢再等,伸手去推门,门竟然从里面閂著了。
    “老爷!老爷!”徐安心下觉得不好,用力拍门,拍门声很快便惊动了整个后院。
    徐承暉闻声赶来,听管家一说,脸色顿时变了。他命人取来锤子,把锁砸破,开门冲了进去。
    片刻后,屋內传来徐承暉撕心裂肺的哭喊:“爹——爹你醒醒啊爹!”
    徐文藻躺在床榻上,面容安详如同沉睡,身体却早已冰冷僵硬。枕边还放著一本翻开的《诗经》,页角微卷,正是他生前最爱读的《蓼莪》这一篇。
    徐府上下顿时哭声一片。徐承暉强忍悲痛,让管家准备后事。
    “快去布行和油坊把经世和怀云喊回来!”徐承暉红著眼眶吩咐,“再派人通知商会和镇公所……”
    辰时未过,徐府门前已掛起白幡。按照兰关习俗,丧家门口要悬掛白纸灯笼和招魂幡,以示家有丧事。
    二总徐记布行,徐经世正在布行核对年关帐目,见徐府家丁急匆匆跑来。
    “经少爷,老爷去世了,少爷请你回去!。”家丁满脸悲戚地报丧。
    乍闻此噩耗,徐经世手中的算盘啪嗒落地:“什么?你说什么?前日我去见他老人家他还精好著呢……怎么,怎么会这样……”
    “今早上才发现的,身子都已经僵了。”家丁抹了把眼泪,“少爷让我来告知你一声,我还要去油坊告知怀云少爷。”
    家丁走后,徐经世吩咐伙计取出三匹白布,又备好香烛纸钱。伙计提醒道:“掌柜的,徐老是举人功名,按礼要备『三牲祭』,还要请和尚念经超度。”
    “嗯我这就去办。”徐经世点头,“过师傅,烦请你去一趟关帝庙,请卢道士来做道场。”
    徐府灵堂设在正厅。徐文藻的遗体已被移至厅中,头朝西,脚朝东,依照“魂归西天”的习俗安置。遗体前摆著香案,点起长明灯。
    孝子徐承暉、徐承旭皆已换上粗麻孝服,腰间系草绳,跪在灵前烧纸。按照礼制,孝子孝孙要“披麻戴孝”,穿不缝边的孝衣,以示悲痛至极无心修饰。
    外宾第一个赶来弔唁的是马有財父子,他一进灵堂便让儿子马吉运磕头。马吉运扑通一声跪在灵前蒲团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徐公,您一路走好!”马有財站著深鞠躬三次,抬头时已经泪落而下。
    徐承暉徐承旭兄弟还礼:“多谢马会长。”
    马有財起身,劝慰道:“承暉承旭贤弟请节哀。”
    正敘著话,徐经世和徐怀云带著祭品赶到,两人恭敬地在灵前上香行礼,然后將祭品交给徐府管家。
    “大哥二哥请节哀。”徐经世对徐承暉徐承旭哥俩说道,“我准备了三十匹白布,若不够再去取就是。”
    徐承暉感激点头:“有劳经世了。”
    午后,兰关镇的头面人物陆续到来。叶得水镇长亲至,在灵前深深三鞠躬:“徐老是兰关文坛大家,他的离去是全镇的损失。”
    兰关商会成员也集体前来弔唁。繆冬生送上厚厚一份奠仪,悲声说道:“徐老这一走,兰关士林少了一面旗帜啊。”
    九夫子许昌其嚎啕大哭,差点晕倒在灵前。徐老举人是他的启蒙授业恩师,思及往日恩师耳提面命往事,怎能叫他不伤心。
    灵堂外搭起了丧棚,用来接待更多弔客和开席。按照习俗,丧家要准备“丧饭”招待弔唁者,徐府厨房已经开始忙碌。
    下午,治丧班子成立了。
    “徐老爷是举人功名,丧仪须按《礼部则例》操办。”丧仪都管是徐氏族人徐千翌道,“先小殮,后大殮,停灵七日方可出殯。”
    小殮即是为遗体净身更衣。徐承暉徐承旭兄弟俩亲自为父亲擦拭身体,换上买来的寿衣——一共七件,取“七星引路”之意。寿衣为绸缎材质,绣著仙鹤祥云图案。
    净身完毕,遗体被移入棺木。这口棺材是徐文藻生前亲自选定的楠木寿材,厚重结实。
    大殮仪式在酉时举行。棺木停在灵堂正中,徐家族人按亲疏远近依次上前,將徐文藻生前喜爱的物品放入棺中——毛笔、书卷、茶具,还有那本翻开的《诗经》。
    徐承暉放入一方砚台,泣不成声:“父亲最爱这方端砚,说是当年中举时他恩师所赠……”
    徐承旭放入一包茶叶:“爹生前最爱喝君山银针,路上,路上就喝这个吧爹……”
    ……
    第三天,封棺前,卢道师高声念诵祭文:“维咸丰四年腊月十五,兰关南岸徐氏不孝子承暉承旭,谨以清酌庶羞,祭於父亲大人之灵前……”
    悲声戚戚,棺盖缓缓合上,徐府上下哭声震天。
    灵堂东侧设经坛,请来大王庙的老和尚念经超度;西侧设法坛,卢道士带著弟子在做法事。
    诵经声与法器声交响,香菸繚绕中,徐文藻的灵牌静静立在供桌上,上书:“显考徐公讳文藻府君之灵位”。
    徐怀云一直帮忙到深夜。见徐承暉跪得身子摇摇欲倒,便上前扶住:“大少爷,你去歇歇吧,我来守灵。”
    按规矩,灵前必须时刻有孝子贤孙跪守,保证香火不断。
    徐承暉摇摇头:“让承旭来吧,怀云你也忙前忙后一天了,去休息咯。”
    徐承旭接替大哥守灵,跪在灵前烧纸。纸钱在火盆中化作灰烬,飘飘扬扬,如同逝去的灵魂。寒夜漫长,徐府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照亮了门前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