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错误」的记忆

    “小居士?小居士……”老道士的呼唤声,被陷入深度思索的周庄全然忽略了。
    他沉默地回到火炉旁坐下,目光凝视著跳跃的橘红色火焰,一言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之中。
    只要具备基础的生物学常识便知,人类的记忆並非一本目录清晰、可隨意翻阅的书册,它更像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关联网络。
    人类无法像电脑搜索文件那样,通过“时间+地点+事件”之类的精確指令来调取记忆。
    记忆的唤醒,更多依赖於“联想”。
    一个熟悉的气味、一段尘封的旋律、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甚至某种特定的情绪,都能成为一根线头,抓住它用力一扯,便能將与之缠绕的感觉、画面和情感一併拖拽出来。
    有趣的是,神石对记忆的纠错与重新生成机制,与人类真实的生理过程还挺相似的。
    因为生物的记忆本身,並非稳定不变的“录像带”,並非在记录那一刻便固定成型。
    即便是正常人,每一次回忆,也都是一次重建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记忆会被当下的心境,新的认知所修饰、改写,自发地对过往进行脑补,美化或丑化。
    因此,与其说记忆是储存在大脑中的“文件”,不如说它是无数神经元之间特定连接模式留下的“痕跡”。
    这些痕跡相互交织,依赖各种“锚点”被激活,共同编织出既清晰又模糊的记忆库。
    神石的纠错机制会抹除那些它判定为“错误”的记忆,並重新生成更为“正確”的版本。
    但这並不意味著记忆本身存在绝对的优劣之分。
    无论是“周庄”那些模糊不清的混沌记忆,还是“李书文”等扮演角色的过往,对周庄自己而言,或许有主次亲疏之別。
    但对神石而言,两者毫无二致,都只是它依据现有信息基础生成的东西罢了。
    在神石的判定逻辑中,只有存在逻辑矛盾並被“指出”的,才是错误,才需要抹除並再次生成。
    然而,这抹除过程一旦完成,通常察觉不到异样。
    因为原有的记忆本身已经被修改了,哪怕再怎么回忆,也根本就不可能察觉到异样,最多能够通过逻辑推断,察觉可能存在问题。
    但通过逻辑推断本身所察觉的问题,也照样会再次激活纠错机制。
    但,这种纠错中的抹除行为本身,以及抹除过程中周庄身体做出的行动,却有可能留下可被察觉的破绽。
    就如同最初那次,周庄过度扮演“李书文”,因场景事件高度契合,导致“李书文”的记忆过度生长,新生的人格,几乎完全覆盖了“周庄”的自我认知。
    只要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没有进行相关的思考和回忆,“李书文”便不会意识到体內还残存著“周庄”的记忆碎片。
    同样,“李书文”意识到不对劲,导致这种身体与记忆不符的逻辑错误被“指出”,进而触发神石纠错机制將其抹除后。
    真正的周庄也无法知晓,那个即將消散的“李书文”,在意识消亡前究竟思考了些什么。
    周庄只能通过残留的,关於(自己身体方才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的记忆片段,去推断出,“李书文”曾经存在过。
    而这意味著,在周庄的行动过程中,无论他扮演到了何种深度,那时的他究竟是“周庄”还是其他角色,其內在的思考本身,更容易因为人格与记忆的衝突,而被视为逻辑错误加以纠错。
    相反,那些与思考无关,周庄这具身体实实在在做出的具体行动。
    这些逻辑清晰、可被观察的“正確”事实,其记忆则大致不会被轻易抹除。
    答案逐渐清晰起来。
    周庄再次走到地上那个破碎的凹陷处,蹲下身,指尖带著化劲的敏锐触感,细细描摹著那个疑似由“自己”的脚趾硬生生抓出的碎裂痕跡。
    他低声自语道:“如果推理正確,即便我的內在记忆因纠错而模糊,也应该清晰地记得,在製造这些痕跡的过程中,我的身体具体执行了哪些动作……”
    “因为这些已经发生的动作本身,应该是『正確』的事实记忆。”
    “可是……”无论周庄此刻如何努力回溯,方才的记忆都像是断了片。
    上一秒还坐在炉边与老道士閒话家常,下一秒画面便猛然跳转,自己已是一脸冷峻地站立当场,而胸口的字跡和周遭那支离破碎的些许破坏景象已然存在。
    “只有『错误』的记忆才会被纠错覆盖……”
    “只有『正確』的记忆才会被保留……”
    “也就是说……我刚才在不知发现了什么关键线索、突然暴起,选择在自身与周围环境刻下『双重记忆』与『师弟』字跡的整个行动过程本身,在神石,或者说我自己的判定逻辑中,竟然都被归为了『错误』的范畴?”
    那些明明存在,却被世人忽视,唯有周庄点破才能被注意到的武林高手痕跡……
    “周庄”试图留下、本该完整清晰、最终却只余残缺片段的破坏印记……
    赤脚才能留下的踏痕,脚趾上残留的摩擦痕跡,可脚上却穿著完好无损的鞋袜……
    胸口的字跡,以及被力量击破的衣裳……
    双重记忆……双重记忆……
    片刻之后,周庄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大概明白了。
    “小居士?”见他神色终於有所鬆动,老道士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你……你胸口那伤,真不打紧?要不要……老道给你寻些药膏抹抹?”
    “我这观中別的不多,药材还存了不少。”
    周庄下意识地抚上胸口,触摸著那几个字跡传来的微痛感,摇头道:“老人家,无妨,只是些许皮外伤,过两日便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道明显鬆了口气,隨即又关切地问道:“唉,这深山里本就湿气重,入了冬,那寒风更是跟刀子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吶。”
    他一边絮叨著,一边用满是心疼的目光看著地上那些几乎碎成布屑的衣裳碎片,小心翼翼地弯腰,一片片捡拾起来。
    要知道,在古代,无论哪个王朝,布匹都是极其珍贵的硬通货。
    即便是朝廷官员的俸禄,也常以布帛与粮食折算发放。
    无数贫苦人家,闔家之力也凑不出一套体面完整的衣裳,只能轮流穿同一套稍好的衣物出门见客。
    平日里劳作生活,甚至只能赤身裸体,纵然是女人也皆是如此,遇到外人之时,只能赶忙蹲下。
    一件衣裳哪怕破烂不堪,也要反覆缝补,层层叠叠的补丁,甚至能作为穷苦人家的“传家宝”代代相传。
    “小居士啊,你这衣裳破开这么大个口子,”老道捧著地上那些几乎化为碎絮的布料,忧心忡忡,“这大冬天的,寒风刺骨,万一染上风寒遭了大罪,那可怎么好啊!”
    周庄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老人家放心,我的身子骨还不至於染上风寒。”
    老道仔细將那些碎布拢在手心,掂量著是否还能勉强缝补,犹豫片刻后嘆道:“唉,你这身板比小姑娘还单薄些,大冬天的,就算不怕冷,也不能不穿衣裳啊……老道这儿还有两套旧衣裳,你要是不嫌弃,先拿去穿著挡挡寒气吧。”
    “不必……”周庄的婉拒尚未说完,老人已快步走向角落另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从中翻出一套青色的衣裳,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