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拳法的扮演

    嘎吱……嘎吱……
    又是一个日落西沉的黄昏时分,老旧的驴车车轮碾过山路发出的声响,在连绵峰峦间迴荡。
    当山间的晚雾被狂风席捲而去,一对有些奇怪的行人身影便在林间显现出来。
    一头壮实的灰色毛驴默不作声地拖曳著身后的车辆,一个小小的身影俯身在载满乾草的驴车上,灵动清澈的眼瞳不停地巡视周遭,戒备著任何可疑的动静。
    时不时的,她又將目光投向前方,定格在那个怪异的身影上。
    那人穿著一件过於宽大,內里似乎还填充了什么,以致於四肢和躯干及其臃肿,像是穿了个布偶熊套装,半长的头髮简单地束成马尾,眼上缠绕著蓝白相间的布条,將双眼严实地遮挡。
    最令人诧异的是他的举止。
    其后腿向前挪移小半步,前脚又立刻在下一时刻迈出半步,双腿不停循环,步幅紧凑,与此同时,紧握的拳头从腰侧笔直向前衝击,拳面向下。
    一步一拳,在维持出拳动作与脚下步调协同的同时,他以急促的步伐前行,稍微走远就马上以同样的姿態折返,始终保持在与驴车前方。
    然而,虽听上去气势非凡,真看到了就知道,他的拳势实在有点绵软无力,被包裹在熊皮下的双臂纤细的有些过分,由於路面的凹凸不平,还时常脚步蹣跚被绊个一跤。
    虽然架势非常板正到位,再老练的师傅也最多这样了,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没有对应的身体素质,这不过是屁用没有的空架子罢了。
    唯一值得一提的特点是,那个熊羆下看似纤细无力的身影,举手投足间却从未见丝毫停顿。
    每一记出拳似乎都倾注了当下的全部力量,连续不断,始终不见半分停息,可脸上却又连汗都看不到一滴。
    他几乎是將这套一步一拳的半步崩拳动作,当作了一种独特的,类似於竞走的前进方式。
    不多时,当他们行至一处背风的凹地,驴车缓缓停下。
    车上的小孩儿自觉地搬运下提前储备的木柴和点火用的乾草,驾轻就熟地用打火石点燃,而后著手起锅造饭。
    自从这孩子重新获得言语能力以来,又是几天过去了。
    在这些时日里,她基本上已经展露出了同龄孩童应有的模样。
    若是在周庄印象中的现代社会,这个年岁的孩子每日无非是上学念书写作业,再加上玩耍,基本不需要为生活担忧。
    而在这个年代,达官贵人家的孩子同样不为生活发愁,可普通人家的孩子,生火造饭种地等等,可都少不了。
    早在数日前,她就恢復了语言能力,但和周庄之间的交谈却基本没有,主要是口音差的太多,即便是连猜带蒙也难搞。
    刚开始这小东西还发疯一样的哭喊著娘亲爹爹啥的,结果哭著哭著好像才反应过来。
    大概是记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周庄对她的照顾吧,这小东西不哭了,就直接贴了过来拉著周庄手不放,还总是悄咪咪的抬头偷看他。
    周庄注意到她的眼神后,又立马低下头去。
    紧接著这几天,捡柴、生火、做饭……两人间这点为数不多的劳作,她都主动包了起来。
    当然,无论是吃饭还是烧火取暖,也就她一个人需要就是了。
    不多时,炊烟升起,包裹里已然少了近半的烧饼又被取出小半块,丟到锅里,在沸水中逐渐软化,几片撕碎的鲜蘑菇与野菜,还有两条不知名的小杂鱼,也被投入锅中。
    小东西个子不大,但一脸认真的搅和著,手法嫻熟,对火候的把控挺不错。
    儘管缺油少盐,但在蘑菇野菜和杂鱼的搭配下,这锅糊糊居然还有那么点儿鲜香,比周庄煮的那玩意儿好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玩意儿的味道,她才抢著自己做饭的。
    刚开始两天,还献宝一样的煮好就把糊糊端过来,比划著名想要周庄吃,周庄拒绝之后还搁那生闷气。
    后面知道周庄不用吃饭了,才不再继续,只是每次都安静地將糊糊吃完,收拾好。
    吃完就又重新回到驴车上,目不转睛地寻找著周庄的身影,直到看见山林间高速穿行的身形,看著那头棕熊迅速靠近。
    直到周庄放下头上的熊首帽子,她方才安心下来,蜷缩身子到篝火旁,把羊皮裹在身上,看著周庄继续在火边持续不断的出拳,慢慢睡了过去。
    直至昏黄的天空彻底被黑暗笼罩,在火焰轻微的爆裂声中,天际再一次明亮起来。
    小孩睁开眼也不动弹,继续缩成一团,偷看周庄不停打拳。
    直到周庄注意到她醒来,才戴上熊头帽,再次化身棕熊,带著她在这附近采些应季的蘑菇和野菜。
    相比起刚出发那几天,四周的山上荒芜的要死,草根树皮甚至黏土,任何勉强能填入肚子的东西都被流民席捲一空。
    经过这些天的路程,似乎已经脱离了流民们大逃荒的主要路线,不仅是山上残留了不少生机,周庄在化身棕熊短暂在山中巡查的时候,甚至还发现了远处有疑似荒废耕田的地方。
    又是炊烟过后,在熟悉的嘎吱作响声中,二人再度踏上征途。
    惟一的区別在於,一直在前方进行引路的周庄,已经不再採用昨日那种半步崩拳的架势,转而摆出了现代拳击中,拳王阿里的標誌性蝴蝶步。
    双腿不间断地进行小幅高频的位移,双臂自然垂落腰间,不时迅疾地弹射出一记刺拳,隨时又转换为直衝或弧线鉤拳。
    然而,相较於昨日虽软弱无力,动作却极度標准的表现,今日的蝶舞步与拳式组合简直混乱到了极点,连最基本的架势都无法维持。
    要真是有个学过拳击基础的人过来,怕是得被气笑了。
    这与其说是蝴蝶步和拳击动作,倒不如说,纯粹是凭藉些许印象,胡乱模仿的照猫画虎罢了。
    然而……
    隨著驴车又走了一天的路,周庄跳了一路的蝴蝶步,打了一路的拳,黄昏將至之时。
    那道身影原本生涩僵硬的动作,虽依旧出拳无力,却步履轻快,从容优雅,宛如跳著华尔兹。
    这种拙劣的模仿,这种相似度极低的情况下,对虚擬对象那种片面化的扮演……
    在石片那种诡异莫名的擬態力量下,连动作本身仿佛也活了过来。
    从拙劣不堪,自然而然地生长、补全,真就犹如拳王阿里的灵魂在这动作中重生。
    又至黄昏,天边倾泻的金色夕阳下,照耀出一座险峻的山崖。
    看著那记忆中浮现的轮廓,周庄停了下来,脸色变得扭曲。
    回忆突然显现,残破不堪的模糊记忆,在看到这熟悉的场景后,自发的迅速生长,补全起来。
    痛!
    剧痛!
    难以言喻的可怕痛楚轰然爆发!
    这股源於记忆的痛苦席捲身心,让他不由得身体一阵抽搐,整个人倒在地上。
    就像將背部脊椎直接劈开,將岩浆灌了进去,高温沿著皮囊的每一个角落,浸透全身,烧灼著一切。
    牙关紧咬,若非嘴里空空如也,怕是连舌头都给嚼烂了。
    周庄只能强行忍住,强行告诉自己,那只是回忆。
    在一旁小孩慌张失措,哭著用不知什么玩意的杂草向周庄嘴里塞的时候,这虚擬的痛苦才算是被停了下来。
    这近十天的路程方向没有走错,当时那被剥皮而死的山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