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上大学

    就在李春雷於“雪茹绸缎庄”与失散多年的妹妹刘文娟意外重逢,心潮澎湃之际,数公里之外的四九城机械学院內,也正进行著一场关於他未来的討论。
    校长办公室內,气氛略显严肃。白教授和王教授並排坐在沙发上,面色郑重,目光都落在办公桌后的樊校长身上。
    “樊校长,我和老王今天一起来,確实是本著对李春雷同志负责,也是对国家未来人才培养负责的態度。”王教授开门见山,他向来不喜绕弯子,“这个李春雷,我和老白都接触了不短时间。他的学习天赋,尤其是在机械原理、图纸理解和空间想像方面,非常突出。记忆力惊人,逻辑推理能力更是远超同龄人,甚至很多高年级学生都比不上。他在轧钢厂跟著老周,实践上手也快。这样的苗子,如果按部就班在咱们学院学完基础课程再考虑深造,那纯粹是浪费他的天赋,也是浪费国家的时间!”
    白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接过话头,语气同样恳切:“老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和老王是什么人你清楚。我们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因为偏爱某个学生就夸大其词。李春雷的事,我们反覆討论过,结论一致。让他参加今年的高考,直接进入大学,对他的成长,对將来国家的建设,都更有益。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们的建议。”
    樊校长苦笑著看著眼前这两位五道口学院里的顶樑柱,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两人连珠炮似的“轰炸”了一通。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二位,二位教授,先別急,喝口水。这好话赖话都让你们说完了,总得让我也说两句吧?”
    王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眼睛仍盯著樊校长:“行,你说,我们听著。看看你有什么高见。”
    白教授也点点头,端起杯子。
    樊校长没急著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热水瓶,亲自给两位教授的杯子里续上水,然后才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用手指轻轻敲击著光亮的桌面,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春雷同志的情况,我比你们了解得稍微多一些。他最初能来咱们学院旁听,是军管会推荐的,手续也是那边走的。如果真如你们所说,他天赋如此出眾,让他去参加高考,直接报考大学,我个人原则上没有意见。这对孩子个人发展是好事,国家也需要早出人才、快出人才。”
    他话锋一转,看向两位教授:“但是,这件事,我不能擅自做主。需要向军管会,或者说,向推荐他来的上级部门,做个匯报,徵得同意。这是程序,也是对春雷同志负责。”
    白教授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老樊,据我所知,李春雷不是已经退役了吗?他现在的关係不就在你这吗?怎么还需要军管会同意?”
    樊校长嘆了口气,从桌上的铁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他声音低沉了几分:
    “老白,老王,有些事,本来不该多说。但今天话说到这儿,我也给你们透个底,免得你们误会。春雷这孩子……身世很苦。他是在咱们学院报到后,才有人专门联繫我,我才知道一些內情。”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道:“准確说,不是通知军管会,而是需要和市局的李自强副局长沟通。李春雷的亲生父母,都是隱蔽战线牺牲的。李自强局长,就是他父母当年的直接上级。后来,抚养春雷长大的养父,也在小岛战爭中牺牲了。春雷是烈属之后,他当初坚持要参军,李局长起初是不同意的,觉得该让孩子安稳些,但拗不过他……后来的事,你们大概也知道一些。”
    樊校长將烟和火柴盒推给白教授,自己也又点了一支,才接著说道:“这孩子,算得上满门忠烈,自己也是从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李局长私下给我打过电话,没多说別的,就拜託我,適当关照一下这孩子。所以,你们这么看重他,说的让他考大学的事,我是赞成的。但於公於私,我都必须先和李局长通个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白教授和王教授听完,都沉默了片刻。他们没想到,那个在车间里埋头苦干、在绘图板前一坐就是半天、眼神清亮、带著不符合年龄沉静的青年,背后竟然有这样沉重的过往。满门忠烈,自己也是战斗英雄……这些词汇背后的分量,他们能想像一二。
    白教授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和郑重。他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確实应该和人家孩子的长辈沟通一下。老樊,是我们考虑不周了。这样,你给李局长打电话,如果李局长同意,我们最好能上门去一趟,当面把情况说清楚,也听听李局长的意见。毕竟,推荐报考和最终录取是两回事,我们也不能打包票,终究还是要靠春雷同志自己考出好成绩。把话摆在明面上,对大家都好。”
    王教授也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缓和了许多:“老白说得对。是该这样。樊校长,你现在就打电话吧。咱们问清楚了,心里也踏实,对那孩子也负责。”
    樊校长看著两位老友从最初的急切到现在的理解和支持,心里也有些感动。他知道,这两位是真正惜才,也是真心为李春雷的前途著想。他掐灭了烟,站起身:“好,我这就打。看来今天不给你们一个准信,你们俩是真不打算放过我这个老头子嘍。”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了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
    同一时间,前门附近那条胡同深处的小院里。
    刘文娟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侧身让开,对李春雷和何雨水说:“春雷哥,雨水妹妹,进来吧,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家了。”
    李春雷站在门槛外,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他却感觉心跳得异常厉害,扑通扑通,擂鼓一般。即便是当年孤身深入敌后执行任务,他也从未如此紧张过。近乡情怯,大抵如此。门后,是他阔別多年、以为早已失散在茫茫人海中的亲人,是那段艰苦岁月里相依为命的温暖所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身边仰著小脸、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安的何雨水,仿佛从她清澈的眼神里汲取了一丝勇气。他低声,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般说道:“嗯,咱们进去。”
    迈过门槛,走进屋內。房子不高,有些昏暗,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外间堂屋不大,靠墙摆著一张掉漆的方桌和几条顏色不一的凳子,墙角垒著几口大小不一的瓦缸。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皂角和旧木头的味道。此刻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安姨现在在前门军管会上班。”刘文娟解释道,“咱们家人多,当初也是照顾,给分了三间倒座房,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我和安姨,还有纪萍住东边这间。”
    她指了指左边关著的房门,然后又指向右边:“老虎、愣子他们几个男孩子,住西边那间。”
    李春雷点点头,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西边那间屋子,轻轻推开门。一股属於少年人的、混合著汗味和阳光味道的气息传来。屋里陈设更是简单,几张旧床板並在一起,搭成一个长长的通铺,下面用砖头和木方垫著。通铺上铺著顏色、厚薄不一的被褥,数了数,正好是五套。虽然旧,但都叠得整整齐齐,棱是棱,角是角。
    “五个人……”李春雷喃喃道,心里默默数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乳名,转身看向跟进来的刘文娟。
    刘文娟已经拉著何雨水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粗陶壶,给李春雷和何雨水各倒了一碗白开水。水是温的,显然早上烧开晾著的。
    “嗯,陈彪,高毅,韩波,胡松,还有安健,他们五个住这屋。”刘文娟在对面坐下,语气平缓,但眼底深处藏著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坚韧,“当初保育院解散,能联繫上家人的,或者有亲戚、父母战友接走的,都走了。最后就剩下我们六个,我们几个年纪都大了,再去孤儿院也不合適。纪萍是我一直带著的,也捨不得分开。幸好,安姨后来被安排到军管会工作,这才申请到了这三间倒座房,不然我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碗边缘:“光靠安姨那点工资,要养活我们七张嘴,太难了。还好,年前我和陈彪也找到活儿干了。我现在在雪茹绸缎庄,陈彪在粮店干点零活。我们也都有补助,他们几个上学倒也能过得下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春雷却能从那平静的语气下,听出这些年她们所经歷的艰难。他看著刘文娟清瘦但挺直的肩膀,看著这间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走过去,在刘文娟身边坐下,拿起那碗水,一饮而尽。清凉的白开水顺著喉咙滑下,稍微平復了他翻腾的心绪。
    “文娟,”他放下碗,看著妹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以后,有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