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新学

    眾人食罢西瓜,父亲念及家中红糖、盐巴已近告罄,且需为兴宝的空间备置新的蔬菜种子,便移步张叔的杂货铺,精挑细选了几样物件 —— 两斤色泽鲜亮的红糖、一包颗粒饱满的红枣、一包盐巴及些许蔬菜良种,打包妥帖后,悉数塞进独轮车的麻袋之中。
    诸事料理完毕,健德哥便引著父子二人往双峰书院方向行去。出镇口向东,脚下的石板路渐渐过渡为温润的泥土路,路边稻田愈发稠密,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垂坠著,风过处,便漾起 “沙沙” 的轻响,宛若自然的絮语。健德哥熟门熟路,就近领著他们寻访了三家农户,甫一开口便阐明来意:“这位是我宋叔,欲收十石穀子,作价两块一担,诸位看可行?” 农户们见是健德引荐,又闻价格公道,且对方愿承担送至镇口的劳顿,皆未多作迟疑,当即应承下来。不多时,十石穀子便顺利谈妥,农户们忙著从穀仓搬运麻袋、以木秤称量,父亲在旁逐一清点数目,间或上前搭把手,协助料理。
    健德哥见诸事顺遂,便对父亲说道:“宋叔,此处有农户代为送粮,我先回店里照应。晚些时候你们若还有他事,可到铺中寻我。” 父亲頷首应下,目送健德哥转身离去。正当眾人忙於搬运、称量穀子之际,兴宝目光投向不远处青瓦青砖的书院,心中好奇按捺不住,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爹,我想去书院瞧瞧,就看一眼便回。”
    父亲抬眼望去,那书院近在咫尺,院墙古朴斑驳,隱於金黄稻田与湄水之间,透著几分静謐悠远。他温言叮嘱:“去吧,务必谨慎些,莫在院內喧譁,惊扰了先生授课,看完便即刻归来。”
    “好的!” 兴宝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小雀儿似的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地朝著书院方向奔去。
    奔至书院门口,兴宝才缓缓放慢脚步。抬眼望去,书院的青砖青瓦在岁月侵蚀下,泛著淡淡的斑驳痕跡,宛如被时光晕染出一层温润的底色。门前草地之上,立著两座青灰色焚烧炉,炉口尚残留些许炭灰,想必是平日用於焚烧废纸之物。大门两侧,各蹲坐一尊石狮,虽身形不算高大,却透著威严气度,爪子紧紧扣住石球,眼神炯炯有神,尽显庄重。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牌匾,“双峰书院” 四个大字端端正正,字体浑厚有力,尽显书院底蕴。牌匾两侧,还鐫刻著一副对联:“两派交流,好向此间寻活水;双峰对峙,更从何处仰高山。” 兴宝虽未能认清所有字跡,却也觉这对联读来朗朗上口,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文雅清雅之气。
    书院那扇陈旧的木门紧紧闭合著,兴宝踮起脚尖,试图从门缝中向內窥探,奈何门缝过细,终究一无所见。他索性爬上门口的门槛,將脸颊贴在冰凉的木门上,竭力向內张望。谁知脸颊刚贴上木门,便听得 “吱呀” 一声轻响,木门竟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 原来门本是虚掩著的!兴宝心中一喜,轻轻將木门推开一条仅容自己通过的缝隙,而后小心翼翼地侧身挤了进去,全程屏气凝神,生怕弄出半分声响,惊扰了院內之人。
    进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过道,过道上方掛著一块长方形的木牌匾,上面用小字密密麻麻记录著书院的来歷。兴宝凑过去,借著头顶的天光仔细看,虽有些字不认识,但也勉强读明白了大概:这书院始建於清朝乾隆十年,当时的知县张念斋在永丰镇借用民房设了义学,供孩子们读书;到了乾隆二十五年,知县张董达和少尹沈苕溪捐出自己的俸禄,倡议修建专门的学舍,当年秋天就动工了,第二年春天便竣工了。因为学舍对面有两座山峰对峙而立,所以取名 “双峰书院”。
    兴宝看著牌匾上凹凸不平的字跡,心里暗暗感嘆:原来这书院已经有近二百年的歷史了,难怪看著这么古朴。他沿著过道慢慢往前走,隱约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清脆又整齐,像小鸟唱歌似的……
    然听著听著,兴宝心中渐渐泛起了疑惑 —— 往日里大哥在家背书,总摇头晃脑念著 “子曰:学而时习之”“孟子曰:得道者多助” 这般四书五经,字句间满是经籍的沉毅风骨。可此处学童所读之句,语调软润,全无经书的刚劲底气,他竟一句也未曾听闻,既非《论语》中的经典章节,亦非《孟子》里的传世段落,倒有几分似他前世所知的 “散文”,却又比散文更显凝练雅致。可书院歷来以传授圣贤之学为要,怎会教这般异於常规的內容?
    这疑惑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盪得他心痒,按捺不住地想探个究竟。他把脚步放得更轻,像只小猫似的沿著过道两侧的屋子慢慢挪,一间间悄悄扒著窗缝往里瞧:第一间屋里,先生手里拿著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不少方块圈著字,他指著线条说 “这是湄水河”,指著方块说 “这是永丰镇”,嘴里不停念叨 “山川河流”“州府县镇”,兴宝一下子听明白了,这是在讲 “地理”,大哥的书里可从来没有这些;第二间屋里更奇怪,先生在黑板上画了好几个方方正正的框,拿著粉笔算 “长三尺、宽两尺,面积是多少”,孩子们跟著念 “六平方尺”,原来这是 “算数”,大哥只会背 “一乘一得一” 的乘法表,哪学过这些;最让他吃惊的是最后一间屋,先生竟领著孩子们念 “哈嘍”“拜拜”,那古怪的发音听得他一愣 —— 前世他就是英语没学好,高考时拉了大分,没想到重生到这时候,居然还能听到这熟悉的词!虽只是教些日常用语,发音还带著浓浓的永丰腔调,“哈嘍” 念得像 “哈楼”,可在到处只教 “之乎者也” 的地方,这已是天大的新鲜事!
    “新学…… 这竟是新学!” 兴宝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之前的好奇瞬间被一股憋屈的火气取代。他猛地想起大哥:大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油灯熬了一盏又一盏,写的文章工工整整,比乡里办事员写的公文还强,当初想求刘乡长写封推举信,去报考县里的中学,乡长却总找藉口推脱,要么说 “再等等”,要么说 “你学问还不够”,拖了好久都不给。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乡里的小学只是为了应付上面,教些老掉牙的经书,根本不教这些新学,可县里的中学肯定考的是这些!刘乡长早就知道,大哥就算拿著推举信去考试,也根本考不上,他就是故意拖著,后来为了让爹帮他操练打狼队,给了推举信,恐怕也是抱著看笑话的心思,到时候大哥抱著满心希望,千辛万苦走到邵阳考试,最后发现除了写文章什么都不会,只能灰溜溜地回来,那对他將是多大的打击!
    想到这里,兴宝胸口像堵了块烧得发烫的石头,憋得他喘不过气,再也没心思留在这书院里。他悄悄退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双峰书院” 的牌匾,黑底金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用力咬了咬嘴唇 —— 大哥何必捨近求远跑那么远去考中学?这双峰书院教的就是新学,远的不说,蔡和森先生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分明是个好地方!
    心里打定主意,兴宝转身就往门外跑,脚步又急又快,连衣角被门框勾了一下都没在意,只想著赶紧找到父亲,把书院里的发现、把对大哥的担心,全都告诉爹。远处农户家那边传来木秤晃动的 “吱呀” 声,他朝著那声音奔去,小小的身影在金黄的稻田边跑得飞快。
    跑到农户院外,果然见父亲正和几个叔伯围著木秤忙碌 —— 秤桿被麻袋压得微微下沉,父亲眯著眼校准秤星,旁边的叔伯正往独轮车上搬称好的谷袋。兴宝攥了攥拳头,只得先压下心里的火气,在院子周边慢慢閒逛。
    转过屋角,眼前忽然一亮:农户的屋檐下搭著半人高的竹架,架边的菜畦里整整齐齐长著不少作物 —— 叶片肥厚、带著辛辣气息的是生薑,根茎饱满的姜块在土面微微露头,正是做种的好材料;旁边几株大蒜抽出了嫩绿的蒜薹,蒜苗长得齐腰高,还有一丛小葱翠生生的,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兴宝眼睛发亮,悄悄蹲下身摸了摸生薑的叶片,心里打定主意:这些作物在村里少见,等会一定要让爹买些回去,种到空间里肯定能长得好。
    “宋叔,歇会儿吃口饭再忙!”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健德哥去而復返,手里提著个藤编饭盒,额头上还沾著汗珠,“知道你们要赶路,我娘特意做了糙米饭和醃菜炒肉,你们一边吃饭一边看称,不耽误事。”
    父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双手接过饭盒,语气里满是感激:“你们一家人真是太客气了,每次来都麻烦你们,下次一定要请你和张哥喝两杯!” 说著掀开饭盒盖,喷香的饭味立刻飘了出来,他朝兴宝喊道:“兴宝,你健德哥送饭来了,快过来吃饭。”
    兴宝从菜畦边的阴凉处走出来,看著饭盒里的饭菜咽了咽口水,脆生生喊了声:“谢谢姐夫!” 他虽努力想掩饰情绪,可重生后这孩童的身体藏不住心事,眉头还是微微皱著。
    父亲果然察觉到了,舀饭的手顿了顿,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刚刚去书院还欢欢喜喜的,是不是在里面吵闹,被先生赶出来了?”
    兴宝心里一紧,连忙转移话题,指著菜畦的方向说:“爹,我没闹事。就是看见那边有生薑、大蒜、蒜苗和葱,长得可好了,等会找叔叔们买点回去做种吧,咱们村很少有人种这些。”
    旁边正搬麻袋的叔伯闻言笑了,直起腰说:“嗨,做种要不了多少!这些都是自家种来吃的,等会过完秤,我每样送你们两株,新鲜的种下去成活率高。”
    兴宝连忙道谢,吃饭的心思都浓了几分。饭后眾人加快了速度,不多时十石穀子便全部称完装好。送作物的叔伯果然信守承诺,挖了两株带土的生薑、两株大蒜,还掐了一把蒜苗和葱,用稻草捆好递过来。父亲过意不去,硬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铜板塞给叔伯 —— 这铜板虽不值钱,却能表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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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推著独轮车往镇口走,到了约定的交接处,父亲对送粮的农户们说:“劳烦各位了,健德哥去帮我找人来运粮,你们先回吧,回头我让他把剩下的钱送过去。” 农户们笑著应下,转身离开了。
    等四周彻底没人了,父亲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对兴宝说:“把穀子收进空间里,留一袋在车里做样子,省得路上吃力。” 兴宝连忙点头,伸手抚过谷袋,眨眼间九袋穀子便消失无踪,独轮车瞬间轻了大半。
    爹推著车,兴宝仍坐在麻袋上往镇里走,路过一家瓷器铺,父亲想起用药材遮盖灵泉水功效的事,便停下车进去挑选。铺子里的瓷罐瓷瓶摆得整整齐齐,父亲选了个肚大颈细的青瓷坛 —— 这种罈子密封性好,可以用来浸泡药材,又挑了五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想著往后分装灵泉水正合適。老板用草绳把瓷坛捆结实,又把小瓷瓶放进竹篮里,笑著说:“这青瓷坛是本地窑烧的,耐用得很。”
    出了瓷器铺,不远处就是药店。父亲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掌柜的戴著老花镜正在切药,见有人进来便抬头问道:“这位客官,要抓什么药?” 父亲沉吟道:“家里老人身子虚,想要两味温补气血的药。” 掌柜的想了想,取来两包药材:“这是怀地黄,补血填髓;那是北黄芪,补气固表,两样配著用正好,都是地道药材。” 父亲接过药包闻了闻,满意地付了钱。兴宝在一旁踮著脚张望,心里还惦记著种子,小声问掌柜的:“大伯,您这儿有药材种子卖吗?” 掌柜的笑著摇头:“这是药店,要种子得去药都镇找。” 兴宝难免有些失望,可惜没能再淘到新种子。
    再次来到镇口的摆摊处,日头已过正午,这里比上午更热闹了。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叫卖,卖针线的妇人守著摊子跟顾客討价还价,还有几个小孩围著糖画摊蹦蹦跳跳。兴宝一眼就瞧见个卖水果的小摊,竹筐里的血桃通红透亮,绒毛上还沾著水珠,看著就甜。父亲挑了十个个头匀称的,用粗布包好;又在旁边摊位买了几个新鲜洋芋 —— 这东西村里也有种,可还没到挖的时候,镇上倒先有卖的了,煮熟了粉糯香甜,能当主食填肚子,等会也种到空间里。
    只可惜今日卖蜂蜜的没来,要是能买到一窝蜜蜂就不用兴宝人工授粉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急需的物件,父子俩便调转车头,踏上了回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