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往事

    “你……还好么?”
    张文书问了一句。
    那人听了,却有些沉默。过了会儿,依然什么也没说,默默伸出了右手。
    张文书见状,看他邋遢悽惨的模样,反而也跟著沉默了。
    重逢的喜悦瞬间消散。
    他嘆息一声,伸出手,握了过去,很用力地握了握。
    哪还有不明白的。
    看著这个落魄的模样,也知一点也不好。
    大概真的很艰难吧,把一个棒小伙折磨成这个样子。
    心里有些酸楚,他稍稍上前,轻轻抱了抱那人。
    那人身体一僵,隨即放鬆下来。
    抱著张文书,感受著对方的善意,忽然將张文书紧紧抱著,情绪上有些把持不住,哭出来了声。
    有些突兀,眾人不明所以。
    纷纷转头看过来。
    不明白这个话很少,性格冷冽的高大陌生人,为什么忽然哭了起来。
    但大家都能从他的哭声里,听出无助与痛苦。
    像是能钻进人的心里,听的人鼻尖发酸。
    仿佛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担惊受怕,遭遇无数危险,忽然见到了父母。
    委屈与后悔,疼痛与惭愧,慌乱与不安……万般情绪,全涌上心头。
    他个子本比张文书高,体魄雄健,即便衣衫襤褸,披头散髮,依然能看出是个健壮的高大年轻人。
    此刻却真的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张文书也是眼眶发热,抱著他,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他知道,这是个坚强可靠的年轻人。
    仗义敦厚,勇猛善良。
    这是个不会轻易哭泣的人,一定是遭受了太多艰难,经歷了太多痛苦,才会这样。
    过了半晌。
    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年轻人鬆开了张文书。
    伸手抹眼泪。
    撩开了遮住半边脸的头髮,露出了一只被盖著的眼睛。
    人群中却有人惊呼。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乔老大要找的独眼龙!”
    年轻人身体一颤。
    顿时警觉起来。
    右手抽过短矛,就指向了说话的那人。
    说话的人,也是一惊。
    却未与他刀剑相向,愣愣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年轻人的的短矛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张文书的语气温和而真诚,对著他说道:“川,別紧张,有我在这里,没事的。”
    並没有做过多的动作。
    但简单的话语里,是温暖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个人似乎都能清晰感觉到。
    听他这么说,那人又渐渐放鬆了下来。
    而这个称呼,则让赵世清和仲黎黎心里有了底。
    这人是王川。
    赵世清和仲黎黎,都不曾见过。
    但关於他的事,是听过的。
    张文书讲过,陆沉沉讲过,陆永强讲过,甚至小胖墩也讲过。
    刚才惊呼的那人,此刻也放鬆了下来,对著王川解释道:“小伙子,你別紧张,我不是乔老大的人。以前不是,现在就更不是了,现在我们只听张队长的。”
    张文书听他的话,问道:“你认识他?”
    那人摇摇头,说道:“不认识,只是听別人说过,刚刚看到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来的。老李我很佩服这个兄弟我,可惜我自身难保,没能帮上什么忙,唉……真是个操蛋的世道。”
    其他人听了,也关注到了王川的眼睛。
    他的左眼是瞎的。
    眉间和眼皮上,能见著明显的伤疤。
    张文书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李张了张嘴,竟有些不忍心说。
    反倒是王川渐渐平復了下来,说道:“还是我自己说吧……这里很安全,我们先找点东西点火,烤一烤,身上都湿了。”
    眾人寻了些干树枝,干树叶。
    点燃篝火,围坐著烘烤。
    王川用短矛拨动著篝火,轻轻说道:“那天在镇上分別后,我们就继续上路了。经歷了很多凶险,物资丟了,人也受了伤。好在磕磕绊绊,终於到了庇护所……”
    他拨弄著篝火的手,微微颤抖。
    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
    “一直在期盼著到达庇护所,一直在期盼……总想著到达了庇护所,就会有人保护,有稳定的住所,可以排队领食物……”
    他说话很轻,仿佛梦囈。
    这也勾起了许多人的回忆。
    大家早先都是这样想的,於是跋山涉水,歷尽艰辛,很多人都死在了路上,就是为了抵达庇护所。
    “瀟瀟曾今劝过我,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庇护所呢,大家可以选个隱蔽的地方,尝试著居住下来。
    我没有听。
    卢二哥也跟我说过,无论到了哪里,见到什么人,都要保持戒心。不要轻易相信別人,感觉地方不合適,立即就离开,不要勉强。
    我也没听。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的想……真的想……”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难以敘述下去。
    仰著脑袋,不让眼泪流下。
    但眼泪依然顺著脸颊,在往下滴。
    眾人已经能猜到结局,都有些沉默,很想安慰他,但不知怎么开口。
    张文书给他递了些水。
    王川接过水,默默喝了一口。
    “那天接待我们的,是乔瑞峰的人。让我们上交武器,大家不愿意……我说通了大家,劝他们上交,告诉他们,这是正规管理必须的。
    一直到接待的人,把我们分开,而瀟瀟赤裸著上身,嘴角带著血跡,冲向我的时候,我才发觉不对……但是……但是……一切都迟了……”
    他讲著讲著,开始捶自己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捶的很重。
    看样子十分痛苦。
    “瀟瀟被他们拖了回去,她悽厉的叫声,每天都会在我的脑袋里迴荡!
    我们衝上去反抗,可是没了武器,面对的人又多,很快就被打翻在地。
    他们直接砍了贺斌的脑袋!
    卢二哥为了护著我衝出来,死死扒著门,最后双臂都被斩断了……啊!”
    说著说著,越锤越重。
    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说了,川,不说了……我都知道了……”
    张文书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捶,看著年轻男人脸上瞎了的那只眼,以及扭曲的面容,心里发酸,自己的眼睛也模糊起来。
    眾人听著,也终於明白,这个高大的年轻人,为什么会抱著张文书嚎啕大哭了。
    王川深深吸了口气,敘道:“我抢过了武器,在卢二哥最后的催促声里,一路狂奔。眼睛被扎瞎了一只,但也顾不上了……一直跑,他们一直追……直到我衝进了尸群……”
    大家默默嘆息。
    甚至说不出一句安慰话。
    因为安慰话,太过轻飘,显得没有任何意义。
    “我机缘巧合,躲进了下水道……原以为会死去,却偏偏活了下来。我真的很想死,对我来说,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独自在庇护所外游荡,不分白昼黑夜,跟野兽抢食物,与丧尸搏杀……就是想著,有一天,能復仇,杀了乔瑞峰这些人!
    但他们躲在大铁门里,我打不开,也进不去。有几次靠的近些,还被发现了,险些丟了性命。
    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每天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为什么不听劝,为什么要交武器……”
    他又开始痛苦地呻吟。
    这些事,时时刻刻在折磨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