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长枪定魂,河北风起

    五字轻描淡写。
    落入麴义耳中,却不啻惊雷!
    此人便是那单枪匹马斩杀张燕、丘力居之无双上將。
    麴义虎口发麻,背后冷汗已浸透重甲。
    他望著眼前那银甲上將,平生所恃之勇烈,平生所傲之武功,竟被对方一双平静眼眸,看得土崩瓦解。
    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身后三百铁骑扼住归途,远处神箭手犹在暗处。
    既已至此死地,麴义心中那股悍勇之气,反被逼了出来!
    大丈夫寧为战死之鬼,不作阶下之囚!
    若我就此逃回报知先生,先生问起这些先登死士的下落,我如何交代?!
    此念一生,他眼中凶光毕露,竟对其崖顶亲卫爆喝道:
    “结圆盾阵!弓弩手准备!”
    “——听我號令,万箭齐发!”
    然,回应他的,唯有死寂。
    崖壁之上,千余先登死士,早已胆寒。
    军心一散,便如山崩。
    麴义见状,不再指望他人。
    他嘶吼一声,竟自催马挥刀,主动杀上前来。
    “我先登之名,不能丧於我手!”
    “儿郎们!取此人首级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一刀劈落,捲起恶风,直取赵云面门!
    赵云人立马前,一动未动。
    直至刀锋及顶,寒气扑面。
    枪,方才出手。
    枪出,不挡不格,只於那千钧一髮之际,以枪尖於刀刃之上轻轻一点!
    鐺的一声轻响。
    麴义只觉一股奇诡暗劲,自刀身传来,如游蛇钻臂,瞬间卸去他十成气力。
    直教他有开山之势,顿作泥牛入海。
    长刀不由自主偏斜分毫,胸前更是空门大开!
    “此非蛮勇,乃宗师之法!”
    麴义见此心头大骇,然其应变亦是奇快,借势沉身,横斩赵云腰肋!
    赵云长枪顺势下压,枪尾如神龙摆尾,正中刀身中脊。
    啪的一声脆响,麴义手中长刀竟险些脱手,身形剧震,踉蹌不已。
    一合两招,高下已判!
    他骇然欲退,却哪里还来得及?
    赵云之枪已至,非刺非挑,而是横扫!
    以枪作棍,挟万钧之势,重重砸在其胸前甲叶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
    麴义胸甲寸寸碎裂,整个人如遭重锤,逆血狂喷,自马上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
    “……”
    死寂。
    崖壁之上,千余先登营士卒,鸦雀无声。
    人人,呆若木鸡。
    他们心中引以为傲的沙场主帅。
    竟在片刻间……
    一合,败北。
    麴义伏於泥泞之中,挣扎欲起。
    然胸骨尽碎,动弹不得。
    他咳著血,不敢置信地望著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
    他,败於箭下,尚可归咎於敌暗我明。
    然,他孤注一掷的近身搏杀,竟也败得如此彻底。
    这已非武艺之差,实乃天渊之別!
    “你……究竟……”
    赵云策马行至麴义身前。
    亮银枪,枪尖缓缓垂下。
    他俯瞰此人,目光中有不屑,亦有一丝惋嘆道。
    “麴义,你一身武艺不俗,堪称河北名將。不思保家卫国,反助袁氏內斗,构陷同袍,实为可惜。”
    言毕,枪尖自其面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麴义感到那冰冷枪尖停在咽喉,神魂皆颤,颤声道:“你……欲待如何?”
    赵云並不答话,只冷声问道:“麴將军,昔日於磐河之畔,將军率八百先登,大破黑山张燕万余精锐,威震河北。然,班师之后,却功高被忌,遭郭图等人以『勾结贼寇』为名构陷,险些连兵符都被剥夺,不知將军可还记得?”
    麴义瞳孔骤缩。
    此事乃他平生最大之耻,是他忠心耿耿却遭猜忌的锥心之痛!
    赵云再问:“昔日,是郭图、审配之流,以谗言构陷將军。今日,又是逢纪,將尔与麾下儿郎,当作衝锋陷阵、事后灭口的弃子。”
    “昨日之郭图,与今日之逢纪,有何区別?!逢纪命你於一线天设伏,却早已暗中定下毒计,要令你与我军两败俱伤!他今日能將赤焰营当作弃子,明日便能將你先登营当作炮灰!”
    “麴义!汝一身武艺,甘为门阀鹰犬,为其內斗之棋子,不觉得可悲吗?!”
    此言一出,麴义已是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竟一字也说不出来。
    赵云见其心神已乱,不再多言。
    只倒转枪桿,以枪尾重重砸在其后颈。
    一声闷响,麴义应声而倒,当场昏死过去。
    赵云收枪,回身望向那群降卒,声传山谷:
    “尔等奉袁公之命,名为討贼协防,实为残害忠良,此乃违逆天子之举!今主帅麴义已被我生擒,尔等还要为这乱臣贼子卖命吗?!”
    哐当!
    一片兵刃坠地之声。
    那支令公孙瓚都闻风丧胆的先登死士。
    在主帅被如此轻易生擒的瞬间,战心已然彻底崩溃。
    ……
    一线天之內,战事已歇。
    郑姜拄著双刃,半跪於地。
    她望著那缓步走下的银甲身影,但见那人並未看她,而是径直走到一名阵亡赤焰卒尸前,伸手为其轻轻合上双眼,拂去面上血污。
    而后,方才转身来到郑姜面前。
    “郑校尉,子龙,来晚了。”
    赵云语气里,已无方才凌厉杀机。
    郑姜抬头,那双狼一般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桀驁,唯有敬服。
    她挣扎著,以刀撑地,直起身躯。
    对著赵云,再对著那三百白马骑士,亦对著那些正在收敛袍泽尸骨的身影,深深一揖。
    “败军之將,郑姜……拜见將军!”
    赵云伸手扶住她。
    “伤兵,无需行此虚礼。”
    他目光转向那些犹自不安的先登降卒,沉声道:
    “此战,赤焰营上下,人人悍不畏死。此功,我会一字不差,稟明主公。”
    “孙三將军与战死之袍泽,亦当入忠烈祠首位,蒙我全军四时香火!”
    言毕,一声马蹄疾响,却是一白马斥候飞驰而至:“將军!楚军师密信!”
    斥候面色凝重,风尘僕僕。
    “报——”
    “赵將军!楚军师八百里加急密信!”
    赵云接过信简,一目十行,面上浮起一抹冷意。
    他將信递予牵招,简而言之道:
    “军师早已算定逢纪有后手,命我等务必生擒麴义。城中,恐已有变。”
    郑姜见其神色,心头一紧:“將军,出了何事?”
    赵云並未作答,只翻身上马。
    他枪尖一转,指向被俘之麴义,其音如寒铁:“牵招!”
    “末將在!”
    “將麴义绑於辕门旗下,不必封口,不必遮面!”
    而后,赵云缓缓举枪,遥指鄴城方向,声如金石,传遍山谷:
    “传我將令!”
    “全军换装!著先登甲,披袁军袍!高举麴义旗!”
    此言一出,全军皆惊。
    郑姜那双狼眸亦爆出骇人光芒。
    只听赵云再道:“逢纪欲以假乱真,我等便將计就计!他欲加罪於主公,我便让天下人亲眼看看,谁才是背信弃义之徒!”
    他拨转马头,最后的目光,落於郑姜身上,枪尖缓缓放下,声调中竟有了几分安抚之意:
    “郑校尉,你与麾下將士,血战功高,已不必再涉此险。你部的任务……”
    他轻带马韁,与郑姜擦肩而过。
    只留下一句话,飘於夜风之中。
    “活著回去,忠烈祠里,有酒等你敬。”
    话音未落,人马已绝尘而去!
    只留下郑姜与那百余残兵,怔立原地。
    郑姜拄著双刃的手臂微微颤抖。
    她猛然抬头,望向那远去的背影,千言万语,只自喉间迸出嘶哑二字:
    “……袍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