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常山来使,內忧外患

    鸡鸣三遍。
    天光未亮。
    降將杜远睁眼,一夜未眠。
    身侧袍泽,亦多如此,枕戈待旦。
    昨日之后,军令已然下达至全军。
    “全军备战,三日之后,开城迎敌。”
    杜远从戎十载,也未闻此等军令。
    以千余新附之眾,迎战五千黑山贼先锋精锐。
    此非鏖战,实乃赴死。
    但杜远回望中军帐。
    灯火通明,同样一夜未歇。
    他想起那红脸將军,刀法通神,那黑脸將军,万夫不当。
    亦想起那白袍將军,枪出无回。
    有此三將在,此战,或有一线生机。
    杜远的手,握紧了刀柄。
    “报——。”
    一声长喝,划破晨雾。
    来了。
    杜远挺身而起,目光凝视著那飞驰而至的传令兵。
    与此同时,全营甲叶鏗鏘,无数士卒擎起兵刃。
    但传令兵下句话,却令所有人为之一怔。
    “开门迎敌之敌,非是贼寇。”
    “乃是朝廷官军!”
    ……
    议事厅。
    常山郡丞张裔,立於堂中。
    他目光扫过关、张、赵、楚四人,最后落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刘备身上。
    “刘备,杨太守念你剿杀黄巾有过功劳,姑且认了你这安喜之主。”
    “但,此非你目无王法的凭恃!”
    张裔展开手中太守令。
    “刘备,上前听令!”
    刘备起身,步下堂前。
    张裔手持竹简,宣道。
    “刘备,身为汉臣,无詔兴兵。”
    “擅据县城,目无王法。”
    “其罪,形同谋逆!”
    他抬眼,直视刘备。
    “太守有令。”
    “限尔三日之內,缴还兵符,遣散胁从。”
    “静候发落!”
    厅內,落针可闻。
    张飞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张裔合上竹简,向前一递。
    “刘县尉,接令吧。”
    ……
    是夜,议事厅。
    灯火摇曳。
    张飞豹眼圆睁。
    “大哥,此奇耻大辱,直接宰了那张裔,咱们反了便是!”
    刘备端坐主位,手按剑柄,默然不语。
    楚夜於沙盘前,目光冷峻。
    “三哥稍安勿躁。杀了张裔,我等便坐实反贼之名,正中常山太守下怀。”
    “然,张裔亦非不可用。我等只需遣一支出城佯作撤离,再將黑山贼將至的消息透漏给张裔,他必胆寒。届时,我等便可静坐城中,看他郡兵与黑山贼两虎相爭。”
    “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玄明!”
    刘备沉声打断他的话。
    “我辈提剑,为的是护佑苍生,非是坐观其死!”
    “若要以无辜之人的血,来铺就我的存身之路,那我刘备与国贼何异?!”
    “此等事,纵能得天下,备亦不为!”
    “此路,不通。”
    楚夜拱手,默然退下。
    刘备起身,环视眾人。
    “我刘备起兵,为的是护民,非为渔利。”
    “传我將令,城防之事,加紧操办。他要打,我等便接下。纵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坐视百姓遭屠戮!”
    言罢,他已步入后堂。
    ……
    次日。
    张裔见刘备隱忍,愈发骄横。
    他於城中大宴豪右,席间多行拉拢分化之举,又遣人於降兵营中,私下许诺。
    “弃刘备而归郡府者,官升一级,赏钱百贯!”
    军心浮动。
    赵云潜入楚夜院中。
    “先生,军心將乱,为之奈何?”
    楚夜正在观星。
    闻言,他回身问道。
    “子龙,可愿信我一回?”
    “我以私令,遣你率一支輜重队出城,佯作南撤。”
    楚夜目视赵云,一字一句。
    “我赌,黑山贼之刀,比利刃更快一步!”
    赵云不再多问,长揖及地。
    “云,听凭先生驱驰。”
    ……
    第三日,议事厅。
    张裔高坐堂上,將最后通牒掷於刘备脚下。
    “刘备,时辰已到,再不交符,休怪本官上奏朝廷,治你个满门抄斩之罪!”
    刘备紧握双拳,气息渐粗。
    张裔冷笑,正欲开口。
    当——!
    当——!
    当——!
    城头警钟,三声急响。
    一人浑身浴血,踉蹌闯入堂中,扑倒在地。
    “报——!”
    其声,嘶裂。
    “黑山贼,已破井陘关,先锋已至城下!”
    张裔脸上的冷笑,凝在脸上。
    堂上郡吏,皆离席而起,遥望城外。
    他踉蹌奔出大堂,扶著门框向外望。
    城外,自家的庄园,已成一片火海。
    他所带来的郡兵,未曾接战,已在城头抱头鼠窜。
    张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回头,望见刘备立於堂前,神色不动,只静静望著他。
    那一刻,张裔什么都明白了。
    张裔涕泪横流,叩首如捣蒜:“求玄德公救我!”
    堂下郡吏亦跪倒一片,哀嚎阵阵。
    刘备目光越过眾人,望向城外烽烟。
    “诸位可知,城外有多少良田被焚,多少百姓將死?”
    无人应答,堂內只余哭声。
    刘备缓缓摇头,语气坚硬如铁。
    “备,奉令缴符,无权出兵。”
    张裔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隨即,他夺过笔墨,伏地写下血书,与那枚都尉官印一同,高举过头。
    “恳请都尉总领常山兵马,荡平贼寇,所有罪责,裔一力担当!”
    “请都尉,受印!”
    ……
    军帐內。
    关羽闭目抚髯,张飞按矛而立,赵云静立如松。
    刘备大步而入,目光直指楚夜。
    “玄明。”
    楚夜会意,行至沙盘前,指点敌军腹地。
    “敌眾我寡,当以正合,以奇胜。”
    “二哥,领五百义军为中军,只守不攻。”
    “三哥,率千名降卒为左翼,只扰不战。”
    他最终看向赵云。
    “子龙,此战胜负,繫於你一身。”
    楚夜於沙盘上,重重一点。
    “黑山军之魂,就在主將杨凤。”
    “你率二百精骑,游弋於右,不必接战。”
    “万军之中,我只教你,射杀此人!”
    帐內,唯闻火盆爆裂之声。
    於万军之中,射杀敌军主將。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赵云上前一步,声如金石。
    “云,领命。”
    ……
    真定城外,黑山军阵如乌云压境。
    为首一將,坐於马上,正是张燕麾下大將,杨凤。
    他身侧一副將策马赶上,諂媚道:
    “將军神威,早已派出的探子回报,城中官军与那刘备的乡勇正在內訌,郡丞张裔已夺了刘备兵权,城內早已乱成一锅粥!”
    杨凤闻言,更是得意。
    他指著洞开的真定城门,纵声狂笑。
    “原来是狗咬狗!哈哈哈!城中鼠辈,竟连城门亦不敢闭!”
    “真乃天助我也!”
    他身后的黑山贼眾,亦隨之鬨笑,阵列散漫,全无军法。
    笑声未落。
    一队军士,自城门而出。
    其步沉凝,不急不徐。
    为首三人。
    一员红脸,长髯垂胸,手中大刀拖行於地。
    一员黑脸,豹眼环睁,肩上扛一桿丈八蛇矛。
    一员白脸,面如冠玉,提一桿龙胆亮银枪。
    贼眾笑声,戛然而止。
    杨凤亦是笑意一滯。
    他眯起双眼。
    那红脸大汉,一双丹凤眼,正冷视於他。
    那眼神,视之如冢中枯骨。
    杨凤为其目光所激,怒火中烧,转头瞪了眼副將。
    “这,就是你说的狗咬狗?”
    那副將顿时面无人色,支吾不言。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杨凤冷哼一声,掣出环首刀,向前一指。
    “小的们!”
    “给老子碾碎他们!”
    “第一个破阵者,赏妇人百名!”
    “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万千贼兵闻赏,双目尽赤,状若饿狼,朝著那单薄盾阵,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