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5月21日

    同样沉重的,还有萧穗子握在手中的碗和筷子。
    中午分別时,刘峰把人送到楼下,没来由地说了句晚上有没有空。
    萧穗子只是含蓄地回答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啊?”
    “看你表现唄。”
    “那我都要走了,我表现什么....”
    “看你在我爸妈眼里的表现!”
    扶著父亲,最后一次对他偷笑,萧穗子便只留下背影。
    待到上楼回家后,本想拿帐单条子取钱,结果发现单子里藏了张电影票。
    忐忑了一下午,终於熬到晚上吃饭,她才换上牛仔裤,白色衬衫,將齐肩中短髮梳好。
    “穗子,怎么菜不合口味?”
    “没有,妈,挺好吃的,你做的都好吃。”
    听到这话的萧父无奈地扒了口饭,其实本来该他开伙的,没成想回来后酒劲儿真上来了,一睡就到了晚上。
    磨蹭许久,这场重逢的家庭聚餐才结束,萧穗子起身停在门口,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打开。
    “爸,妈,我今晚出去一趟。”
    “誒,穗子,你干嘛,大晚上不安全。”
    在厨房洗碗的萧母刚要开口,就被萧父拦下。
    “行了,20岁的大姑娘,有点事怎么了。”
    萧母瞬间反应过来,隨即没好气的把碗递给萧父。
    “好你个老萧,有这事还瞒著我?我说穗子怎么在家吃个饭还换衣服。”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被萧母一瞪,老萧同志战略转移至厨房洗碗。
    “那你说说看,她对象人怎么样?多大了,咱们认识吗?是穗子的战友吗?现在哪个单位的,分房了吗?”
    老萧闻言拿著碗,难得呛回去。
    “我是写剧本的,又不是搞情报的。”
    “那你知不知道嘛,不知道你还能放心在这洗碗?”
    “好好好,我全招,那小伙我俩都认识,你还记得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小刘吗?”
    萧母的大脑瞬间精准筛选出刘峰的档案。
    “人是挺老实的......是不是大穗子三岁来著?这合適吗.....”
    “配不配还轮得到我们说,两人认识都快八年了,你女儿怎么长成这样的,他比你都清楚。”
    “也是,知根知底,成熟一点好,会疼人。”
    “不光如此,之前和他吃过一次饭后我打听了,人家里二老走的早,从小苦出身,之前是连续几年的標兵,现在,就分在我们厂,干部身份,人也上进,和穗子约好了一起考大学。”
    说完,用碗指了指桌面上的《人民文学》杂誌。
    “你放八百个心吧,轮不到你挑挑拣拣,是你女儿给你找了个乘龙快婿。”
    .............
    楼上是激烈討论,楼下却是平静如水。
    当刘峰跨在自行车上,隨意摆弄手电筒时。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里。
    刘峰从来都觉得一眼万年是很搞笑的说法,即便现在也是,虽然他挪不开眼睛,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荷尔蒙分泌造成的。
    他看著萧穗子换了衣服后,將身材完美衬托,宛如逃学威龙里章敏扮演的女老师出场。
    不得不承认,自己確实过不了萧穗子这一关。
    恍惚间,佳人已经在侧。
    “怎么样,还行吗?你要不喜欢下次就不穿了。”
    “不穿也行.....”
    “啊?”
    “不...我的意思是....你穿什么都好看。”
    “刘峰,你是怎么做到说这话脸不红气不喘的。”
    “因为我的心都被你抓住了,血液循环跟不上。”
    闻言,萧穗子含笑著给了刘峰一个白眼,便坐上他的后座,这一个月里,刘峰每封信都换著花样,她早就对此脱敏了。
    感受到后背的重量,刘峰骑著自行车离开。
    骑过家属院斑驳的红砖墙,拐上大道,傍晚的风便柔和地包裹上来。
    刘峰蹬得稳当,车铃声与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交谈相呼应。
    萧穗子侧坐在后座,手起初矜持地抓著铁架,一个顛簸,便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襟。
    路並不远,自行车拐进一条岔路,很快,一栋掛著北影厂职工礼堂牌子的苏式建筑出现在眼前。
    对於北影厂的人,看內部电影通常不是在电影院,而是在厂属的礼堂或放映室。
    王导给的票,正是这类不对外售票的內部观摩场。门口已有三三两两的职工凭票入场,气氛比普通影院多了几分行业內的鬆弛。
    刘峰支好车,萧穗子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
    “这个电影是讲什么的?”
    “就是讲一家人的故事,喜剧片,本来想给咱爸咱妈也拿票的,可惜这是內部首映,早就满了。”
    “哎呀,没事。”
    萧穗子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什么咱爸咱妈,那是我爸妈。”
    “我这不提前练习,免得以后改口不习惯嘛。”
    “看把你能的。”
    说完,走路带风,先一步进去,刘峰从门口一哥们手里高价倒了两瓶北冰洋后,才匆匆追上。
    不多时,隨著熟悉的开场报幕,全场坐满。
    萧穗子也是好久没看过全彩电影,尤其这部《瞧这一家子》还是1976年以后,头一部喜剧片,可谓是很新鲜,一直目不转睛,以至於刘峰始终没抓到机会。
    不得不说,有些梗,即便在后世的刘峰看来,也是蛮搞笑的。
    比如胡父指著杂誌上的英文,让陈配斯饰演的儿子念的那段。
    指著a,念尖儿,指著j,念勾儿,指著n,嗯.......
    还有就是陈配斯指挥店员排舞,说要发扬你们如火如茶的战斗精神,全场观眾看了都笑个不停。
    刘峰只好等,因为他记得这电影有一段表白的场景。
    过了一会,终於来了!
    胡父的徒弟对嘉英说出这段土味情话后,在场不少女同志都害羞的看向周围。
    但萧穗子没有,她脸不红心不跳,只是喝了口汽水。
    刘峰心道坏了,自己吃了太有文化的亏!不该那么早给她写那些的。
    可还没过多久,当画面转向工厂,一个並不起眼的修理场景,却让毫无波澜的萧穗子开口说话。
    “刘峰,你看,刚才那个是你吗?”
    清冷,但显得刻意,或许是这个文青少女独有的矜持。
    她的话悄无声息地击中身旁人的耳朵。
    原来,刘峰满眼都是她,但她却始终在等待电影里的刘峰。
    可能多年以后,当刘峰在某个电视节目里对主持人聊起这段时,是多么的隨意,仿佛谈起一件小事。
    但此时此刻,之前的些许紧张带来的激盪都烟消云散。
    刘峰鬆弛地靠在座位上,不免释然一笑,打趣道。
    “嗨,当时吧,王导都没跟我打招呼就拍了,我也没用心摆个造型啥的。”
    “没事,我觉得挺好,你很上镜呢。”
    “你觉得好就行。”
    “下次別拍了。”
    “啊?”
    “我不想別人看到你。”
    “那你这有点自私了,小萧同志。”
    “我就自私。”
    说完,萧穗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由於视线过黑,刘峰也看不清她的脸上是什么顏色。
    “刘峰,你知不知道,弗洛伊德说过,一个精神健康的人,能做到两件事,认真工作....以及爱人。”
    “什么伊德?”
    “哎呀,你別管,反正是研究心理科学的,也可以说是搞哲学的。”
    “那....这个弗洛伊德这么有学问,组织上给他分房了吗?”
    “他不是咱们厂的。”
    没好气地呛回去后,萧穗子终於被他逗得忍不住,转过身打他。
    “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还以为你想说我精神不健康呢,那我不得岔开话题嘛。”
    “有你这么岔.....”
    话音未落,萧穗子突然看到了一朵玫瑰花束在自己身前。
    刘峰没有单膝下跪,也没有站起来,因为挡到后面的人不礼貌。
    他不想等到电影结束,因为关於刘峰和萧穗子的故事这才开始。
    “穗子,我比弗洛伊德强点,我分的房马上批好了,下月就能住进去.....”
    “別的我还没来得及买,你先將就一点。”
    “那个......”
    萧穗子一把接过玫瑰。
    “你有话快说!”
    “萧穗子同志,你愿意把我们之间的革命友谊,再进一步升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