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后的演出

    郝淑雯的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大家都起鬨要去前台和刘峰见面。
    杨老师呵斥眾人。
    “下面那么多伤员同志,你们一帮人下去见刘峰像什么样子,咱们是文工团,有组织纪律,队伍一天没散就不能乱来,最后一场演出了,收点心,结束了你们想怎么样都行!”
    郝淑雯连忙扯了萧穗子过来,说道。
    “那让穗子去喊刘峰过来不就行了,刘峰也是咱们集体的一份子呀,他指不定就是知道这是最后演出才来的。”
    说罢赶紧给萧穗子使眼色。
    杨老师想了会就直说。
    “穗子,你快去快回吧,和刘峰传递一下大家的心意即可,等散场了我们再聚聚。”
    郝淑雯知道目的达到了,推著穗子就让她下去。
    萧穗子只好无奈地走下台,从观眾席最外围的过道偷偷溜过去,喊了刘峰一声。
    二人在医院的剧场外面相聚。
    “你怎么来了?上次信里不是说,要转业去燕京吗?”
    刘峰没想到她会突然来找自己,不过这正好对今晚要做的事有帮助,於是说道。
    “是因为何小萍,她也在,你知道吗?”
    “啊?”
    “她在精神科。”
    “怎么会这样,不是都说她成了救助伤员的英雄吗?”
    刘峰闻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英雄哪有那么好当呢.....”
    刘峰解释了何小萍疯掉的原因,並且说明了得知这事后顺便陪她一起看你们演出,也算来见见你们。
    但这话在萧穗子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她想起了刘峰的过往,以及这几天自己经歷的事。
    是的,她也当了一会被歌颂的英雄,只有设身处地体验过才懂这种感觉。
    她知道了,这种高尚的东西被人隨意玩笑,践踏,是多么噁心。
    萧穗子沉吟了一会,讲出了那天她在文工团里,军报刊登报导后的事。
    她觉得该告诉刘峰,让他別和这些人见面了,她清楚现在的刘峰变了。
    而刘峰听完后的表现也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只是笑了下,说道。
    “这不挺好的吗?好的文章在不同人看来就是不一样,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
    他並非是不觉得噁心,只是刘峰他太懂这帮人什么德性了。
    萧穗子也知道他是在阴阴怪气,以前的他不会发脾气。
    她也懒得辩护,只是想转移一下话题。
    “誒,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话你听谁说的?”
    刘峰愣了一下,回道。
    “不是莎士比亚说的吗?”
    然后就有点后知后觉,难不成这句英文谚语现在还没翻译回国內?
    “我从来没有听过啊?”
    “那就当是我说的吧。”
    萧穗子被他这话逗乐了。
    “刘峰,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开玩笑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萧穗子愣住了,她有点不敢说,在她心里,刘峰应该永远停留在那个救下她的时刻,没有后面的那些事就好了。
    他没有去触摸林丁丁才好,不,他心里最好压根没有林丁丁。
    想了想还是莞尔一笑。
    “没有,我就觉著你这样挺好的。”
    刘峰则是没多想,在他看来就是顺嘴讲个笑话找补一下,这对於他来说甚至是口癖。
    “对了,还没说你出来找我干嘛?”
    “就是她们几个起鬨,想嚷嚷见见你这个大名人,杨老师不让,喊我过来跟你说一声,等散场再聚。”
    “所以你之前说那些话,意思是通风报信让我走咯,你还是个双面间谍啊,萧穗子同志。”
    闻言,萧穗子没好气道。
    “那你是要逮捕我这个女特务吗?刘峰同志。”
    “那不行,我是要发展你做我的內应,深入敌后。”
    萧穗子看到刘峰突然表情变得认真,误会了,连说。
    “你別闹,咱俩的事以后……”
    刘峰打断了她的话,他是真有事。
    “你帮我个忙,等会表演的时候,如果在台下看到我这样......你就这样......明白吗?”
    萧穗子听完一头雾水。
    她最后还是把希望刘峰亲自来火车站接她的话压在心里了。
    ............
    台上的红色幕布缓缓拉开。
    乐队起调,是《沂蒙颂》熟悉的旋律。
    文工团的演员们身著沂蒙山区妇女的服装,手持针线包,灯光打在她们脸上,光彩照人。
    观眾席里,伤病员们坐得笔直。
    何小萍坐在吴医生旁边的特设座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舞台,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抠著膝盖。
    吴医生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音乐流淌,舞台上妻子们在为前方的丈夫缝补衣裳,动作优美而整齐。
    就在某个集体侧身、望向远方的定格瞬间,何小萍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看任何人,慢慢地,像个梦游者一样站了起来,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沿著墙壁,向侧门走去。
    只有一直留意著她的吴医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就在此时,观眾席中排,“哐当”一声响!是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刘峰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没拿稳!”
    他弯腰去捡,动作却转向精神科区域那边,对著一个平时就喜欢跟著人走动的年轻病友低喊。
    “同志,快,帮我去外面找找,是不是我药掉外头了?”
    那病人懵懂地“哦”了一声,果然站起来,跟著刘峰就往那扇侧门走去。
    这一下,小半个观眾席都被吸引了。
    “外面咋了?”
    “谁出去了?”“是不是出事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不少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甚至有几个伤员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踱步到门边张望。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但演员们的脸色已经有些掛不住了。
    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台下注意力的涣散和骚动。
    音乐和舞蹈变得像是真空里的表演,尷尬而无力。
    站在舞台侧幕边的萧穗子,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瞬间明白了刘峰的意图,也隱约猜到了外面可能正在发生什么。
    她心臟狂跳,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身边正撇嘴不满的郝淑雯的手腕。
    “走,出去看看!”
    郝淑雯被她拽得一个踉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下了舞台侧的台阶,也朝著那扇门跑去。
    这一下好奇心彻底压过了纪律。
    伤员们甚至其他病友,都纷纷起身,涌向那扇小小的侧门。
    台上,音乐还在响,但已经没人看了。
    演员们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瓦解,只剩下茫然和一丝难堪的恼怒。
    所有人挤出门外,来到了医院后方寂静的小草坪上。
    月光洒下,草坪中央,何小萍没有音乐,但身体仿佛自有一种韵律。
    她正在起舞。
    她的手臂伸展如祈求又似告別,旋转间病號服衣袂飘起,像一只终於挣脱了茧却无处可去的白蛾。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又仿佛写尽了所有的表情——委屈、热爱、绝望、以及一种置之死地后的纯粹空灵。
    吴医生站在不远处,默默看著。
    刘峰静静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沉静。
    萧穗子喘息著,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郝淑雯也忘了抱怨,张大了嘴。
    何小萍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旋转,然后身体极度后仰,手臂如天鹅垂颈般缓缓落下,最终静止,定格成一个仰望星月的、孤独而完美的造型。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第一声掌声突兀地响起,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真挚而热烈的浪潮,在这寂静的月下草坪上迴荡。
    所有观眾,无论是伤病员、医生、护士,还是跟出来的病友,都在为她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