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送萧国勇上路??

    国舅府。
    曾经车马喧闐、访客如云的朱红大门,如今被两道交封条死死贴住。
    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张牙舞爪,但却已经被人偷偷搬走到了贏祁內库里。
    只有旁边新开的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偏门,还证明著这座府邸里有人。
    御林军的甲士披坚执锐,五步一岗,將府邸外围围得铁桶一般。
    內圈,则是清一色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
    府內原有的僕役丫鬟,经歷了好几轮盘查,稍微有点嫌疑的都被“请”了出去。
    补进来的新人,手脚麻利,低眉顺眼,只是眼神总让人心底发毛。
    萧国勇趴在臥房那张特製的软榻上,像条被扔在滩涂上等死的鱼。
    亦或者是翻不了身的咸鱼。
    他又双叒叕被打了庭杖!
    也不知道贏祁从哪里知道的他是主谋!
    硬生生又送给他了二十杖!
    现在屁股已经成了番茄酱了!
    但比肉体疼痛更难捱的,是那份被活生生剜去权柄、隔绝於世的恐慌。
    起初几天,他还能咆哮。
    骂贏祁“刻薄寡恩”,骂小顺子“阉狗当道”,砸碎了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番子们漠然不变的站姿,和陌生僕役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的怒火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不,打在棉花上还有点感觉呢。
    他根本就是在无能狂怒,旁边还没有任何人在乎他!
    愤怒渐渐烧成了灰,剩下的是无边的恐慌。
    他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猛兽,能嗅到外面世界的气息,却看不见,摸不著,不知道贏祁什么时候翻旧帐把他杀了。
    亦或者是突然就病故。
    王华贞死了,太后被关进了慈寧宫。
    没有人能帮他!
    他萧国勇,曾经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国舅爷,现在成了砧板上的一块死肉,生死只在那个年轻皇帝的一念之间。
    这种认知让他夜不能寐,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出一身冷汗。
    这天午后,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僕役,而是一个东厂番子。
    “奉督主之命,特来探望侯爷。”
    小贵子笑呵呵地行礼,目光在萧国勇狼狈的姿势和屋內狼藉上扫过,笑意不变,
    “侯爷伤势可好些了?督主甚是掛念,特意让咱家带来些上好的金疮药和安神香料。”
    “掛念?”
    萧国勇从恨恨的开口,“他是来看本侯死了没有吧!”
    还嘴硬?
    小贵子笑容更深了些,
    “侯爷这是哪里话。”
    他自顾自搬了个绣墩在榻边坐下:“督主说了,侯爷是太后弟弟,血脉尊贵。此番虽犯了大错,但陛下仁厚,小惩大诫,总要给侯爷留条改过自新的路嘛。”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放在榻边小几上。
    萧国勇双眼瞬间瞪大了!
    贏祁怎么这么迫不及待,这就要送他上路了?!
    小贵子瞥了眼萧国勇的脸色,心里顿时猜到了大概,他语气更加幽深。
    “这药是宫里太医配的,灵得很。这香,南边贡的,安神最好。侯爷放宽心,好好养伤......”
    萧国勇感到毛骨悚然。
    宽心?他如何宽心!
    送药?送香?
    黄鼠狼给鸡拜年!
    萧国勇趴在榻上,浑身冰冷,连臀腿间的剧痛都感受不到了。
    他死死盯著榻边那两个並排摆放的白瓷小瓶,连小贵子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毒药!一定是毒药!
    小顺子那个阉狗,派这个笑面虎来,哪里是探望,分明是送自己上路的!
    什么“常来看您”,是来收尸的吧!
    王华贞被斩了,太后被关了,轮到他这个国舅爷了!
    贏祁那个小皇帝,果然狠毒,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一股混合著极致恐惧和绝望的戾气,猛地衝上头顶。
    吃了它,一了百了!
    总好过在这活棺材里,日夜提心弔胆,被那阉狗像猫戏老鼠般玩弄至死!
    说不定……说不定那阉狗就是等著自己不堪受辱自尽,好省了他的事!
    可……万一不是毒药呢?
    万一……真是金疮药和安神香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萧国勇自己狠狠掐灭。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小顺子会有那么好心?
    他可是差点置小顺子於死地的主谋!
    贏祁会给自己留活路?
    他们巴不得自己悄无声息地死掉!
    可是……小贵子最后那句话,“会常来看您的”,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今天送来的是毒药,把自己毒死了,他还来看什么?
    看尸体吗?
    萧国勇的脑子乱成一锅浆糊,恐惧和猜忌互相撕扯,將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折磨得濒临断裂。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暗。
    终於,在极致的心理煎熬和身体疼痛的双重压迫下,萧国勇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死就死了!
    他隨手抓过一个瓶子,闭上眼睛,將瓶口对准嘴巴,胡乱將里面的药粉倒了进去!
    粉末瞬间沾满了口腔和喉咙,那味道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疼得他浑身痉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伏在榻边,默默著。
    等待著肠穿肚烂的剧痛,等待著七窍流血的惨状,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一息,两息,十息……
    预想中的恐怖並未到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感受著身体的反馈。
    没有绞痛,没有麻痹,没有血流不止……什么都没有。
    不是毒药……
    真的……不是毒药?
    是……真的金疮药?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他坠入了更深的冰窟。
    小顺子没想现在就毒死他。
    送来的,是真药。
    他那些话什么意思?
    那他来干什么?
    萧国勇猛地打了个寒颤,比刚才以为服下毒药时更加剧烈。
    他忽然明白了。
    比死更可怕的,是让你活著,却活在无休止的恐惧和猜疑里。
    是让你知道自己的命悬在別人指尖,对方却偏偏不掐断那根线,只是时不时拨弄一下,让你时刻感受那份摇摇欲坠的惊惶。
    是剥夺你的一切,让你像条狗一样趴著,还要“感恩戴德”地接受对方“施捨”的伤药!
    小顺子要的不是他萧国勇的命。
    至少现在不是。
    他以为自己选择了悲壮的自我了断,结果只是像个丑角一样,上演了一出“被迫害妄想症患者误服良药”的滑稽戏。
    而观眾,或许就在这府邸的某个角落,冷漠地看著这一切,记录著这一切,然后將他的丑態,当作一份无关紧要的谈资,呈报上去。
    原来,活著,清醒地感受著这份毫无希望的囚禁和掌控,比死……难受千万倍。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