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可以当人了

    “兄弟?”
    王狗蛋终於开口了。
    他笑了起来,笑的肩膀都在抖。
    “李息烈,你说『从小一起玩到大』?”
    王狗蛋抬起头,那双眼睛是积压了二十年的苦水,
    “你是说的,你从小欺负我到大吧?”
    李息烈一愣。
    “八岁那年,村口那棵枣树,我好不容易爬上去摘了半筐枣,你一脚把我从树上踹下来。”
    王狗蛋一边慢慢说著,一边换成右手持刀,李息烈瞬间感觉吃力了起来。
    “我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那半筐枣,你拿走了。”
    “十岁,饥荒,我娘把最后半块糠饼塞给我,让你看见了。你抢过去,掰碎了餵狗。”
    “十二岁,你让我学狗叫,学得像了才给我一口吃的。”
    他一桩桩,一件件平静的诉说著。
    李息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后来你参军,当了將军。”
    王狗蛋没理会李息烈的臭脸,继续说著,
    “把我带到身边是对我好?不,你是让我给你当狗!”
    “营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欺负我,所以为了附和你,他们也跟著欺负我,剋扣我的粮餉,抢我的军功,夜里往我被褥里泼水……你都知道,可你从来不管。”
    王狗蛋深吸一口气:
    “李息烈,我在你手下当了十年兵。十年!这十年里,你有一次,哪怕一次,把我当人看过吗?”
    这十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李息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是没由的心里產生一股无名怒火!
    “没有。”
    王狗蛋替他说了,
    “所以我求你,求你给我调走。我说我想去皇宫当禁军。你说『行啊,滚远点』。”
    他顿了顿,脑子里不由地想起了禁军生活。
    王狗蛋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实:
    “所以我滚了,滚到禁军,滚到顺公公身边,滚到陛下身边!”
    王狗蛋手里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开始向著李息烈攻去。
    那个总是佝僂著的背,此刻挺得像桿枪。
    “督主给了我一个新名字。他说,『狗蛋』这名字,是別人用来作践你的。从今天起,你叫『王勇』。”
    “勇。”
    他一字一顿:
    “勇往直前的勇,勇敢把自己当人的勇。”
    火光映著他的脸,映著他眼中燃起的光。
    “李息烈,我不是背叛你。”
    李息烈节节败退,手忙脚乱的招架著,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在战场上廝杀的悍將了。
    而王狗蛋,哦不,王勇这傢伙,不知道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丹,壮的跟个小牛犊一样,力气大得惊人!
    “我只是……终於敢做个人了。”
    王勇的话扎得李息烈心里怒气横生。
    话音落下。
    他身后的禁军阵列,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我等——誓死效忠陛下!!!”
    两百个声音,整齐划一!
    李息烈喘著粗气,退到亲兵阵列中。
    他死死盯著王勇,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睛里全是骇人地血丝。
    “好……好啊……”
    李息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充满了杀意,
    “王勇?好名字。既然你这么想挺直腰板做人——”
    他嘶吼下令:
    “那老子就成全你!去地府里,挺直腰板效忠你的陛下去吧!”
    “全军——!”
    “给老子杀!!一个人头赏千金!!杀光这些叛徒,杀光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杀!!!”
    三千亲兵像是打了鸡血,不要命的向著禁军猛攻。
    禁军阵列开始“动摇”了。
    至少在贏祁看来,是真的动摇了。
    人数劣势太大了。
    两百对三千,就算个个都是精锐,也扛不住这种不要命的人海战术。
    “顶住!!”
    王勇嘶声怒吼,一刀劈翻一个衝到眼前的亲兵,
    “保护陛下!!”
    “保护陛下——!”
    禁军们齐声应和。
    可人太少了。
    防线被冲开一道口子,又一道口子。
    越来越多的亲兵穿过禁军的防线。
    贏祁坐在龙椅上,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了王勇拼命廝杀的样子,也看到了那些禁军士兵奋力抵抗的样子、
    他应该高兴的。
    真的。
    李息烈的人杀得越凶,突破禁军防线的可能性就越大,他死亡的机率就越大。
    等那些亲兵衝到眼前,乱刀砍下来。
    他就能回家了。
    可为什么……
    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够了。”
    贏祁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廝杀的喧囂中,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王勇一愣,下意识回头。
    李息烈也终於能喘了口气,继续持剑戒备著。
    所有人都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贏祁站起身,龙袍在夜风中飘动。
    他看著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禁军,看著他们满身的血。
    他知道,这些人快撑不住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想回家,因为他安排了这场“送死”的戏码。
    “传朕旨意。”
    贏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所有禁军——撤退。”
    一片死寂。
    王勇瞪大了眼睛:“陛下!不可!臣等誓死……”
    “朕说,撤退。”
    贏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退到太和殿后,关上门离开。朕的命令——不许再把命留在这里。”
    他看著王勇,看著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
    “你们的命,不该丟在这种地方。”
    王勇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什么,但又想起了小顺子的话。
    最终,他重重抱拳:
    “臣……遵旨!”
    “禁军听令——!”
    王勇嘶声吼道,“撤!退守太和殿!”
    “撤——!”
    二百个禁军开始有序后退。
    他们一边退,一边重新恢復阵型。
    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们退得很有章法,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
    但贏祁看不出来。
    李息烈也看不出来。
    李息烈只看到禁军“溃败”了,只看到胜利在望。
    他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贏祁!你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杀——!追上去!杀光他们!!”
    亲兵们又如潮水般涌上。
    在留下几十具叛军尸体后,太和殿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只留下贏祁坐在龙椅上,面对著叛军的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