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一息尚存,饮食不绝

    腊月二十五,喀什古城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这种“浓”,是一种奇妙的融合与叠加。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鲜红的春联和倒贴的“福”字,与维吾尔族传统图案的门帘相映成趣。
    大街小巷掛起了一排排红彤彤的灯笼,在清真寺绿色的穹顶和土黄色墙壁的背景下,交织出独特而和谐的新年画卷。
    卖年货的摊子几乎占据了每一条街道的缝隙。
    红艷艷的春联、金光闪闪的“招財进宝”装饰、堆积如山的各色坚果、用艷丽糖纸包裹的糖果、成箱的砂糖橘和苹果,还有卖烟花爆竹的临时摊位……
    空气里瀰漫著炒货的焦香、蜜饯的甜腻,还有一种属於节日前夕特有的、忙乱而喜庆的喧囂。
    杨柳拉著莱昂,一头扎进这扑面而来的、喧囂的喜悦里。
    “这个!巴旦木,新疆特產,一定要买!香!”她捻起一颗,不由分说塞进莱昂嘴里。
    “薄皮核桃!补脑的,你学中文用脑多,得多吃点!”说著又买了一大袋。
    “这个福字一定要贴,还有这个电子灯笼掛饰,晚上打开会一闪一闪的,还能唱歌呢!这才有过节的气氛!”
    她儼然一位经验丰富又略显“专制”的小管家,按照记忆里在家过年的標准流程,兴致勃勃地採购年货。
    莱昂手里提的袋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他像个沉默而忠诚的隨从,跟著她在人潮中穿梭,手臂上很快掛满了战利品。
    “杨柳,”当她付了钱,把一包看上去足有五六斤重的巨型红枣塞进一个看起来隨时会崩裂的袋子里,莱昂终於忍不住,用英语轻声提出抗议,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我们只有两个人,真的需要……这么多吗?”
    杨柳正蹲在一个冷柜前,仔细挑选著保存完好的新鲜无核白葡萄,闻言回头,脸上是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过年嘛!就是要买得多多的,把家里堆得满满当当,这叫『年年有余』图个好的兆头,预示著明年更丰足!”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从前和妈妈在北京过年时,妈妈也总是这样,仿佛要把整个超市搬回家。
    冰箱、橱柜、阳台,到处都塞满了各式年货。
    那时候父亲总是不在,团圆桌上永远少一个人。
    她有时心情不好,就会赌气地跟妈妈抱怨:“买这么多干嘛呀?就我们俩,吃到正月十五都吃不完,最后还不是浪费。”
    妈妈从不爭辩,只是笑著摸摸她的头,继续往购物车里放东西。
    如今,角色调换。她成了那个兴致勃勃、恨不得搬空半个巴扎的“採购者”。
    直到此刻,身处这琐碎而热闹的忙碌中,她才忽然触摸到当年母亲那份沉默背后的心情。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期盼,一种想要与人分享丰足与喜悦的朴素愿望。
    通过准备这些实实在在极其丰富的物质,来填补某个重要之人缺席留下的空洞,来营造一种“家”的饱满与温暖。
    而她此刻想要分享这份丰足与喜悦的“人”,正站在她身后,提著沉甸甸的袋子,用那双漂亮又困惑的黑色眼睛,专注地看著她。
    心口那股熟悉的暖流又汹涌地漫上来,这次却夹杂著一丝迟来的、为母亲而感到的酸涩。看似平和地接受这一切的母亲,心中何尝不是存有一点小小的幻想和期待。年復一年的准备那么多,只是为了那一份渺茫的希望。
    万一,今年他就能回来了呢?多准备一点,总是好的。
    杨柳压下眼中骤然涌上的湿意,装作被乾燥冷冽的空气呛到,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头继续她的“年夜饭战略规划”。
    “年夜饭可是我们中国人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顿饭了,绝对不能凑合……我们可以借用一下大姐的公共厨房。我会包饺子,虽然样子丑了点……但最重要的还是心意嘛!人少又想吃得丰富,火锅是最好选择,汤底我都想好了,直接用番茄锅就行……食材得提前去超市买好,牛羊肉卷、虾滑、毛肚、各种蔬菜……对了,水果绝对不能少,沙糖桔象徵『大吉大利』,苹果寓意『平平安安』……”
    她掰著手指头,一项项数著,神情专注,每確定一样,就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郑重其事地打上勾,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
    莱昂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看著她因为忙碌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她因为计划一顿“两个人的盛宴”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著她絮絮叨叨、將那些陌生的吉祥寓意认真解释给他听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幸福感,像冬日里慢火煨著的浓汤,缓缓地充盈了他的五臟六腑。
    没有虚假的客套,没有疏离的礼仪,只有最直接的、关於“在一起”和“吃好饭”的期盼与忙碌。
    这就是“过年”吗?
    不是圣诞树下包装精美却標籤明確的礼物交换,不是感恩节长桌前礼貌克制、话题有限的家族寒暄。而是一种更加热火朝天的,关於团聚与分享的期盼。
    所有的繁琐准备,都指向一个温暖的终点。
    和重要的人在一起,分享食物,分享时间,分享对新一年的美好祈愿。
    而他,似乎也被郑重其事满怀喜悦地,纳入了这份期盼之中。
    腊月二十七,裁缝铺打来了电话,通知杨柳定製的衣服已经完工。
    去取衣服的路上,杨柳的心跳得有些快,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小兔子。一半是期待看到成品的兴奋,另一半,则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甚至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她知道莱昂对过分拥挤嘈杂的环境依然会感到不適,便特意让他在常去的那家老茶馆等她,自己一个人前往裁缝铺。
    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熟悉的热蒸汽混合著棉布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比上次来时热闹许多,挤满了赶在年前来取新衣的顾客,七嘴八舌和市场一样热闹。
    那位年轻的女裁缝正站在宽大的裁剪台前,手里提著一件刚刚熨烫好的、宝蓝色艾德莱斯绸长裙,就著窗口的光线,仔细检查著裙摆的锁边。
    看到杨柳,她只是略一点头,用拿著软尺的手指了指墙角掛满成衣的架子,示意她自己去找。
    杨柳挤过人群,朝著那排衣架望去。
    一整排掛著各色成衣的架子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属於自己的那条裙子。
    呼吸在那一剎那停滯了。
    那条石榴红与翡翠绿交织的艾德莱斯绸连衣裙,完全超越了设计图上的想像,甚至超越了杨柳最大胆的期待。裁缝师傅完美兑现了她的承诺,並且在裙子的细节处注入了惊人的匠心。
    腰身收得极妙,从胸部下方开始,利落地向內收紧,勾勒出清晰的曲线,然后毫无滯涩地撒开一个好似瞬间绽放花朵的裙摆。杨柳目测,那伞状的裙摆直径绝不止一米二,显现出戏剧般的华丽感。
    裙身上v型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有一丝復古的性感,又不失优雅端庄,边缘用同色系的丝线,绣著细密繁复的藤蔓与巴旦木花纹。
    最绝妙的是袖子,標准的復古喇叭袖,从肩头开始逐渐放大,袖口宽大飘逸,边缘同样绣著与领口呼应的精致图案。
    整条裙子,色彩是极致的浓艷大胆,剪裁却是经典的优雅復古。它將艾德莱斯绸本身热烈奔放的民族气质,与一种近乎上世纪好莱坞风情的嫵媚时髦完美融合,仿佛一条本该出现在旧日画报或盛大舞会上的裙子,穿越时空,落在了喀什古城这间朴素的裁缝铺里。
    “太……太美了。”杨柳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低语,如同梦囈。她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光滑冰凉的绸缎表面,触感如流水,又如最细腻的肌肤。
    裁缝师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將另一个衣架递给她:“看看这件。”
    莱昂的那件衬衣展现在眼前。
    蓝底金红花纹的绸缎,被做成了一件略带oversize风格的復古衬衣。
    版型宽鬆,有几分慵懒的时髦感,但肩线与腰线的处理却极其精妙,巧妙地支撑起骨架,绝不显得邋遢。
    领子又长又尖,带著几分戏剧化的锐利,边缘点缀著几乎看不见的同色系微绣。
    袖口是收紧的,用一颗仿古样式的小巧金属扣固定。
    然而,最让杨柳心神一颤的细节,在左侧胸口。
    那里,用比底色稍深的靛蓝色丝线,绣了一个精细简洁却充满力量感的狮子侧影轮廓。
    狮子昂首,线条流畅而威严,静静地伏在热烈喧闹的花纹之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符,一个隱秘的签名。
    “这是……”杨柳惊讶地抬头,看向裁缝师傅。
    女裁缝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平淡无波:“这块布的花纹太热闹,太满,需要一点『镇得住』的东西。我听你那天,叫你男朋友『莱昂』……这不是狮子的意思吗?就隨手绣了一个。线很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拆掉,不会留痕跡。”
    “不!不用拆!”杨柳连忙说,心跳如鼓,“我很喜欢!真的……非常、非常特別!谢谢你!”
    她心中再次对这位看似沉默寡言,实则心细如髮、审美卓绝的裁缝师傅,涌起崇拜和敬佩。这绝非“隨手”之作,这是一个洞察了本质,天才般的点睛之笔。
    付清尾款,將两件衣服包好,再仔细放入牛皮纸做的简陋大纸袋中,杨柳抱著它们走出裁缝铺。
    正午的阳光明亮晃眼,她却抱著袋子,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等待胸腔里那过於激烈的心跳慢慢平復。
    莱昂还在茶馆里等她。
    她抱著纸袋,慢慢走过去。隔著老茶馆有些模糊的玻璃窗,她看到他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侧著头,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为年节忙碌的人群街道上,神情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仿佛心电感应一般,就在杨柳停住脚步的瞬间,莱昂忽然转过头,视线准確地捕捉到了站在窗外光影里的她。
    他立刻起身,推开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快步走了出来。
    “拿到了?”他问,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两个显眼的大纸袋上。
    “嗯。”杨柳点点头,將那个装著衬衣的袋子递给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你的。试试看合不合身,裁缝师傅说了,不合適的话还能微调。”
    莱昂接过纸袋,手指收紧,却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看著她,认真地用中文说:“谢谢。”
    短短两个字被他说得字正腔圆,郑重其事。
    两人並肩走回民宿,回到房间门口,互道了一声“待会儿见”,便各自进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