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没有智慧晦气多

    杨柳果然是利索的行动派。
    没过几天,她就根据网上的攻略和莱昂的特点,为莱昂量身定做了一套系统化的汉语教学课程。
    她发挥了自己的“专长”,用英语音標类比汉语拼音,像教真正的小学生一样,从最基础的声母、韵母开始。
    “b, p, m, f……”她指著新买来的课本,发音清晰而缓慢。
    莱昂坐在她身边,像个乖巧的学生,一路跟著念。
    或许是因为毕竟小时候接触过有基础,或许是真的血脉里存留著某种天然的感应,他学得比想像中快很多。
    尤其是让许多初学者头疼的四个声调,他竟能很快抓住那细微的起伏变化,模仿得有模有样。
    “你的发音很好啊!”杨柳惊喜地看著他,毫不吝嗇地夸奖道,“尤其是声调,很多外国人学好久都找不到感觉你果然有天赋!”
    莱昂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其实不是他天赋异稟,而是她的声音有一种魔力。
    当她致力於教会他,字正腔圆地念“āáǎà”时,那四个声调仿佛有了生命,高低起伏间,他轻易就抓住了区別。
    只是,有几个音確实难。
    “r,”杨柳示范,舌尖微卷,“和英语里的r不一样,要捲舌。你看我的舌头——”
    她伸出舌头,做了一个夸张的捲舌动作。
    莱昂盯著她粉色的舌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u,”她又换了一个音,“这个音英语里没有。嘴唇要撅起来,像这样——”
    她嘟起嘴,做出一个准备亲吻的姿势。
    莱昂的呼吸一滯。
    “你来试试。”杨柳毫无察觉,依然沉浸在“教师”的角色中。
    莱昂尝试了几次,“r”音总发得像英文里的“r”,带著浓重的捲舌英语味,彆扭得很。
    而“u”就更麻烦了,英语里根本没有这个音,他连模仿都找不到参照。
    他有些懊恼地皱起眉,那种熟悉的挫败感又涌上来,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中文课堂,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父母严苛的標准。
    “別急。”杨柳的声音很温柔,“发音位置很重要。你看——”
    她忽然转过身,凑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
    莱昂甚至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桃子香气,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r音要捲舌,舌头的位置在这里。”杨柳说著,很自然地抓起莱昂的手,將他的食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后缓慢地发出“r”的音。
    莱昂的指尖传来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和发音时细微的震动。
    “感觉到振动的位置了吗?”杨柳仰头看他,眼里全然是教学的专注,“现在换你。”
    她又將莱昂的手移到自己的脖颈,然后把自己的手轻轻贴在他的脖子上:“发『r』音时,这里会有震动。”
    目光相接,呼吸相闻。
    杨柳心里毫无杂念。
    她是北师大在校生,虽然不是师范专业,但也想著不辱门楣,尽心尽力。
    这种肢体接触在她看来,只是最直观的教学方法。
    可莱昂却完全无法专注地学习了。
    他看著杨柳近在咫尺的脸。
    她正认真地盯著他的嘴唇,眉头微蹙,似乎在判断他的发音位置是否正確。
    她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下巴,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手背。
    那些困难的发音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世界寂静下来,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放在杨柳脖子上的指尖开始潮湿冒汗。
    他仿佛能感受到她颈动脉平稳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形成和谐的二重奏。
    在杨柳指尖下的他的喉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对,就是这样,”杨柳满意地说,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再试一次——r——”
    莱昂机械地跟著念,声音乾涩。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
    那正在示范发音的、一张一合的嘴唇,粉色的,柔软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手指好像生出了自己的意志,想要摩挲她脖颈细腻的皮肤,想要抚过她的脸颊,想要……
    “莱昂?”杨柳疑惑的声音响起,“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有点热?”
    莱昂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没、没什么。只是这个音……有点难。”
    夕阳正在西沉,將喀什古城的土黄色建筑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传来鸽哨声,清脆而悠长。
    杨柳以为他是因为学不好而感到沮丧,连忙安慰:“已经很好了!你是我教过的进步最快的学生!”她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瑞士三角巧克力,在他眼前晃了晃,“给,这是给好学生的奖赏。”
    莱昂怔怔地看著那块巧克力,想起自己曾经告诉过她,小时候他很喜欢吃甜食,但父母叮嘱了保姆不让他吃。等他到了瑞士上学,第一次自己去超市就买了一堆巧克力,最喜欢的却是很便宜的瑞士三角。只是那天他一次吃太多,之后就再也不想吃了。
    “巧克力嘛,吃太多不好,一点不吃生活也没有乐趣。”杨柳说著,熟练地拆开包装。
    一整条巧克力被掰成小块,断面露出白色的牛轧糖和琥珀色的蜂蜜杏仁。
    她先拿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又掰下一块,递到莱昂唇边。
    “你看这个形状,”她指著剩下的巧克力,“像不像那边的雪山?”
    莱昂低下头,红著脸就著她的手吃下那块巧克力。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著杏仁的香脆和牛轧糖的柔韧。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唇,留下一点比巧克力更灼热的温度。
    他的脸更红了,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著桌子上的拼音表,一遍遍练习那几个难发的音。
    杨柳却不再等在一旁专注地看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將天边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远方的群山勾勒出黛色的剪影,確有几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
    “莱昂,”她忽然轻声说,“你看窗外。”
    莱昂抬头。
    她背对著他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她的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却莫名地让他心头髮软。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杨柳缓缓念出这两句诗,然后转过头,对他微笑,“这是唐代诗人王维的诗。意思是,浩瀚沙漠中孤烟直上,无尽黄河上落日浑圆。”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收敛了说话间总是会不经意带出的京腔,將诗句里这短短十个字念得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珍珠,在暮色中轻轻碰撞。
    莱昂没有说话。
    他拿起杨柳买了拿来玩的那个拍立得,貌似隨意地对著窗外的落日拍了一张,然后抽出照片,耐心地等待显影。
    杨柳走过来,接过那张渐渐浮现影像的照片。
    就算是用拍立得,照片也拍得很好。
    构图精准地捕捉了光线与色彩的层次,远山的轮廓,窗格的剪影,还有天边那轮即將隱没的红日。
    她在背面用笔写下那两句诗,又在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杨柳。
    写完了,她指著自己的名字看向莱昂,语气里带著一点小小的自豪:“莱昂,我们中国人的名字,一般都是有父母赋予的特殊意义的。不像英文名字很多有宗教含义或者只是读音好听。”
    她指著“杨”和“柳”两个字:“我爸爸姓杨,我妈妈姓刘。我的名字是爸爸起的,『柳』是『刘』的谐音,而杨柳又是大西北最常见的一种树,生命力十分顽强。我的名字出自一句从两千多年前流传下来的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意思是说,从前我出征离开的时候,杨柳枝条隨风飘拂,依依不捨。『柳』这个字,在我们文化里,常常象徵著挽留、惜別。所以我妈妈才给我起了个小名,叫『依依』。”
    她解释得很认真,试图用简单的英语,传达出名字背后那份悠长的情意和文化积淀。
    “依依……”莱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发音柔软的小名。
    两个音节在他舌尖滚动,却好像真的缠绕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与不舍。
    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携带著离別的预感,和重逢的期盼。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久违的中文名字。小时候因为总是记不住怎么写,为此不知道挨了多少骂。那些责罚和眼泪,让这个名字变成了耻辱的烙印。
    无论写了多少遍,他依然觉得那些笔画复杂得像迷宫,是父母强加给他的、另一个身份的沉重枷锁。
    他曾无比厌恶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可此刻,听著杨柳解释她名字里的故事和美好寓意,他第一次对“中文名字”这个东西,產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原来,它不仅仅是一个代號。
    它可以是一个故事,一份寄託,一条连接著家族、文化甚至诗意的纽带。